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1、没说话 深南的地, ...
-
深南的地,周三签了下来。
消息传到林野这儿,是通过一条微信。平时厉沉渊回消息,两个字封顶——那天他发了四个字:「签了。回来。」
林野盯着"回来"两个字看了半天,回:「汤在灶上。」
对面:「嗯。」
那天晚上,他特意多做了一个菜。深海鱼汤,刺少,补脑——他没说自己为什么做这个,对面也没问,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。
七月的第一个周末,江城下了一场暴雨。
从傍晚下到夜里,雨点砸在阳台上噼里啪啦响,把整座城都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。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,航班取消了大半,厉沉渊原本要飞临市的行程,改签到了第二天。
于是那个晚上,他难得地在家。
林野也在。
他本来傍晚就该走,雨太大,车停在地库,他站在电梯口看了两眼天气预报,回来认命地坐下:"等雨小点再走。"
"嗯。"厉沉渊说。
那一个字,比平时轻。
两个人吃了饭。雨还在下,电视开着,放的是财经新闻,谁都没真看。林野收拾完碗筷,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,离那人不远不近。
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,雨声灌进来,哗啦哗啦的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雨这么大,明天的航班真能走?"
"能。"
"那你早点睡。"
"嗯。"
又是"嗯"。
林野侧过头,看身边这个人。
厉沉渊靠在沙发里,一条长腿曲着,手搭在膝上。电视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没在看屏幕——林野发现,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"你在想什么?"林野问。
"没想什么。"
"骗人。"
"……"厉沉渊顿了顿,"在想雨。"
"雨有什么好想的。"
"小时候,"他说,声音很低,"雨下得大的时候,我可以在院子里站很久。"
"站干嘛。"
"没干嘛。"那人说,"就是站着。"
林野没接话。
他想起顾远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"你以后会知道的,等他亲口跟你说"。这个人说起小时候,永远只有半句——像一本被撕掉了大半页的书。
他没追问。
"我们镇上也下暴雨。"林野换了个话头,声音放得松松的,"一下暴雨,溪水就涨。我跟苏晓小时候披着塑料袋去桥底下看水,我爷爷追着我打了半条街——他不是真打,他拿的是艾条,追上来往我领口里塞了一根,说驱寒。"
身边的人侧过头。
"后来呢。"
"后来我打着喷嚏背了三天方歌。"林野笑,"从那以后我看见涨水就跑,我爷爷说,这叫一朝被艾条,十年怕溪水。"
身边那人在黑暗里"嗯"了一声。
林野听着那一声,觉得那不像是应和,更像是——这个人想多听一点。想听这些湿漉漉的、带着艾草味的、平常人家的旧事。
"还想听吗。"林野问。
"想。"
就一个字。
林野就又讲了一段。讲医馆的门槛,讲夏天在院子里晒药,讲爷爷教他认的第一味药是紫苏——讲着讲着,他发现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。
雨声里,客厅里只有他的声音。
他讲着讲着,往那边挪了半寸。
就半寸。
两个人的肩膀,隔着两层布料,碰在了一起。
厉沉渊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然后,慢慢地,松了。
林野没停。他就那么挨着,把紫苏讲完了,把薄荷讲完了,把镇上那口老井讲到一半——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慢。
雨还在下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林野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,隔着布料传过来,稳稳的,像一座山。他的心跳有点快,快得能听见——他希望对方听不见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雨真大,想说明天真要飞临市吗,想说你肩膀绷这么紧干什么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,一说出来就碎了。像雨,像夜,像此刻——说出来就没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边的呼吸,变得绵长。
林野侧过头。
厉沉渊靠着沙发,睡着了。
他睡着的样子,跟醒着完全不同。眉眼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冷意散了,薄唇微微抿着,眉头却还是轻轻皱的——连睡梦里,都不肯全然放松。
林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从卧室抱了条毯子出来,盖在他身上。盖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——
他的手,落在那人的肩上。
就是搭过的那个位置。
林野把手收回来,正要退开,沙发上的人动了动。林野僵住——那人没醒,只是在睡梦里侧了侧头,朝着他这边,呼吸又匀了。
手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,虚虚地,搭在了林野的手腕上。
不重。
像睡着了也知道人要走。
林野屏着呼吸,在沙发边蹲下来,看着那只手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手腕上那点重量,轻得几乎没有,可他站不起来——他浑身的力气,都被那点重量抽走了。
他就那么蹲着,直到沙发上的人睡熟了,才极轻地、极慢地,把手腕从那只手底下抽出来。
他退回沙发的另一头,抱着膝盖,重新坐下。
把毯子往那人那边推了推。
雨渐渐小了。
后半夜,他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***
第二天早上,厉沉渊醒过来,身上盖着毯子。
沙发另一头,那个人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,手里还攥着遥控器。
厉沉渊坐在那儿,看着那条毯子,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昨晚。
记得雨声,记得电视的光,记得那个人往他这边挪了半寸——就那半寸,让他在沙发上,睡了这半年来最沉的一觉。
他还记得那只手。睡梦里,他抓住了一个温热的东西——是那人的手腕。脉在他的指腹底下跳,一下,一下,跳得很快。
他没敢动。
他怕一动,梦就醒了。
他没有起身。他就那么坐着,等。
等到七点半,沙发那头的人动了动,睁开眼,看见他,愣了一下:"你……你早就醒了?"
"嗯。"
"你怎么不叫我。"
"你在睡觉。"
"我——"林野坐起来,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耳朵尖红红的,"我什么时候睡着的……"
"很早。"厉沉渊站起身,把毯子叠好,"我去赶飞机。"
"哦。"
他走到玄关,换鞋,开门,又停下来。
"林野。"
"嗯?"
"昨晚,"他说,没回头,"没说话。"
"嗯。"
"以后……"他顿了顿,"也可以这样。"
门合上了。
林野坐在沙发上,抱着毯子,愣了半分钟。
他想:什么叫"也可以这样"?
不说话,挨着坐,盖一条毯子——这叫什么?
他把脸埋进毯子里。
毯子上有那个人的味道,雪松木混着一点烟草的淡香,还有一点——
还有一点,家的味道。
想到"家"这个字的时候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然后他把毯子拉上来,蒙住整个脑袋,在里头,红透了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