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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少抽点儿 三天后,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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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还是那个阳台。
厉沉渊回来得晚,十点。深南的事还没完,他跟阿策在外面谈了三个小时,进屋的时候,身上带着夜露和一点若有似无的烟味。
客厅的灯留着一盏。
灶上的汤,用小火温着,锅盖边上压着一张便条:「喝完再睡。——林」
他喝了汤,把碗洗了,走上阳台。
阳台上,林野在。
那人搬了张小凳子,坐在栏杆边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方剂学,就着屋里漏出来的光看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
"回来啦。"
"嗯。"
"汤喝了?"
"喝了。"
"碗呢?"
"洗了。"
林野满意地点了点头,接着看书。
厉沉渊靠在栏杆上,看着脚下这座城。夜风比前几天凉了,吹得人清醒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夹在指间。
没点。
就那么夹着。
上回那个人说,想抽烟的时候,就喝口水。他照做了三天——三天,一根没点。可今晚谈完事出来,司机的烟递到手边,他鬼使神差地接了,又鬼使神差地放回了口袋。
现在这根,夹在指间,像个烫手的东西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烟。"
厉沉渊低头,看了看指间那根没点的烟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人。
林野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,仰头看他。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点乱,那双杏眼在暗处亮亮的,认认真真。
"少抽点。"他说,"对肺不好。"
就这五个字。
说完了,他站起身,回屋倒了杯水,走回来,递过去。
"温的。"他说,"四十度。"
厉沉渊看着那杯水,又看看他。
"你天天记着这个温度?"
"嗯。"林野说得坦然,"人体最舒服的入口温度,三十五到四十度。高了烫黏膜,低了伤脾胃。"
"……你是大夫。"
"所以你听我的。"
厉沉渊伸手,接过杯子。
这一回,他没有犹豫。他低头喝了一口——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温的,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
"深南那块地,拿回来了吗。"林野问。
"快了。"厉沉渊说,"后天签约。"
"那今晚不该抽烟。"林野掰着手指头,"后天签约,说明事情顺;事情顺,就不用靠烟撑着。这是其一。"
"其二。"
"其二,"林野顿了顿,声音低了点,"你答应过我。"
夜风停了一拍。
厉沉渊转过头。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,眼睛盯着自己膝头那本书,耳朵尖在夜色里红得很浅,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炭。
他答应过吗?
他想不起来自己哪天答应的。可他记得——这个人说"以后想抽烟的时候,就喝口水,我给你热着"的时候,他"嗯"了。
"嗯",就是答应了。
他这个人,从不说第二遍,也从不食言。
"没忘。"厉沉渊说。
"那就好。"林野翻开书,"喝完水把杯子给我,我还拿进去。"
厉沉渊没把杯子递回去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烟盒——还有指间那根没点的烟——一起放进林野摊开的那本书上。
"干嘛。"林野愣住。
"收着。"厉沉渊说,"你管。"
林野低头看着书上那个烟盒,半天没回过神:"我管你抽烟,你还把烟都给我?"
"嗯。"
"你要是想抽了呢?"
"找你。"
林野捧着那杯水,耳朵"轰"的一下就热了。
他想说:哪有这样的。你想抽烟,找我干什么,我又不会变出烟来。
可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深,没有玩笑,没有试探,干干净净的一句"找你"——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。
"……行。"他把烟盒揣进兜里,声音有点闷,"想抽了就找我。我给你倒水。"
"嗯。"
"烟我拿去锁抽屉了。"
"嗯。"
"钥匙在我这儿。"
"嗯。"
"你——"林野哭笑不得,"你就没有一点意见?"
"没有。"厉沉渊说,"挺好的。"
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林野搬着小凳子,厉沉渊靠着栏杆,谁都没说话。屋里漏出来的灯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铺在阳台的地砖上。
过了一会儿,林野往旁边挪了挪凳子。
"这边风小。"他说。
"嗯。"
又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里那本书往旁边递了递:"这篇讲半夏厚朴汤的,你不是总胃胀么,看看。"
"我看不懂。"
"我念给你听。"
林野清了清嗓子,就着那点灯光,一句一句地念。念了半页,他停下来问:"听懂了没?"
身边没声音。
他转过头——那人没在看书,也没在看夜景。他在看他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念书时开合的嘴唇上,落在他被夜风吹乱的碎发上。很深,很静,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"你没听。"林野说。
"听了。"厉沉渊说,"半夏厚朴。"
"那治什么的。"
"……你念的。"
"我念到一半!"林野把书卷起来,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"你这人——"
敲完了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他跟这个人,什么时候这么随手就打了?
阳台上静了两秒。
林野正想说点什么圆过去,却看见那人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被敲的手臂——然后,极轻地,笑了一下。
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。
是真的笑了。
眉眼弯下来一点,眼睛里有光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底下的活水来。很短,一闪即逝,可林野看得真真切切。
"你笑什么。"他的声音卡了一下。
"没什么。"厉沉渊收了神色,"风大了。进去吧。"
"哦。"
林野低头收书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他想:这不对。
他把一个人的烟收进自己兜里,还拿书敲人家——这算什么?
他想起医馆里那些老街坊,谁家老婆管着自家老头的烟酒,收了钥匙,收了火机,想抽了就去老婆那儿讨——
打住。
林野红着耳朵,把这个念头掐灭了。
他跟那个人,不是那样的关系。
他们是雇主和雇员。是老板和随队医生。是厉大哥和林野。
只是厉大哥的烟,现在在他兜里。
只是厉大哥说,想抽了,找你。
只是刚才那一笑,够他琢磨到半夜。
进屋之前,身后那人忽然又开口:"林野。"
"嗯?"
"下次,"厉沉渊说,没看他,"念慢点。"
"……什么?"
"书。"那人说,"念慢点。我记性差。"
林野站在原地,耳根子烧起来。
这人记性差?他连十八条忌口都倒背如流,他说他记性差?
可他没戳破。
他只是低下头,很轻地"嗯"了一声,抱着书,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