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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递水 六月下旬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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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下旬,出事的不是林野,是生意。
深南那块地,盯了半年,临到最后关头,被厉沉舟的人横插一杠。手法不干净——半路截了澜石的报价,还顺手伤了厉沉渊手下一个项目经理。
那天傍晚吃饭,林野就看出来了。
对面那人今天添了第三碗饭——他从不添第三碗。筷子拿得稳,吃得也慢,可林野给他盛汤的时候,瞥见他手机在桌角震了四回,他一回都没看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出事了?"
"小事。"那人接过汤碗,"吃饭。"
林野没再问。他只是把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——胃不好的人,再大的事,也得先喝汤。
晚上八点,那人进了书房,门关着。九点,林野去热了回汤。十点,书房里传来压得极低的电话声——又低又冷,一句一顿,像在冰面上凿窟窿。
林野在客厅听见了几句,什么"账""码头""最后一次",听得云里雾里。
他没问。
他只是把汤热在灶上,把客厅的灯留着,自己坐在沙发上看书。书页翻了三页,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十一点,书房的门开了。
厉沉渊走出来,脸色很白,眉眼间的冷意还没散尽。他径直穿过客厅,走上阳台,推开门,站在夜风里。
林野放下书,跟过去。
阳台的灯没开。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,万家灯火,密密麻麻。那个人站在栏杆边,身形挺括,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刀。
刀的指间,夹着一根烟。
烟点着了,橘红色的一点火星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他没抽,就那么夹着,任它烧。
林野站在他身后,看了两秒。
"你抽烟了。"
"没抽。"厉沉渊说,"点着了。"
"点着了不抽,浪费。"
"嗯。"
"那到底是抽还是不抽。"
"不抽。"那人把烟换到另一只手,"就是拿着。"
林野看着那点火星,烧掉了半寸。他想起这人胃出血进医院那回,想起陆峥说的"你肺上的旧伤",心里那点酸,慢慢地漫上来。
"出什么事了。"他说,不是问句。
身边的人没立刻答。
夜风把烟灰吹散了。过了很久,厉沉渊开口,声音很低:
"一块地。盯了半年,被人截了。"
"刚才电话里说的?"
"嗯。"
"伤人了吗。"
"我的人,伤了一个。"他说,"不重。"
"那你还站这儿抽烟。"
"没抽。"
"厉沉渊。"林野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那人转过头。黑暗里,那双眼睛看着他,有一点意外——这人连名带姓叫他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"你手在抖。"林野说。
厉沉渊低头。
夹着烟的那只手,确实在抖。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——可林野是大夫,他看得见。
那人把手垂下去,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画了个小小的弧。
"掐了吧。"林野说,"对肺不好。你肺上的旧伤,经不起。"
黑暗里,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像夜色底下暗涌的江水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烟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,动作很轻,像完成一个仪式。
"掐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林野没转身回屋。他转身回了厨房,倒了一杯温水——不烫不凉,四十度上下,是他一贯的手艺——又走回阳台,递过去。
"喝点水。"
厉沉渊回过头。
黑暗里,他看见那人端着杯子,手腕稳稳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夜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一点,露出干净的眉眼。
他伸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指尖。
很小的一下,像蜻蜓点水,又像火星落在了雪地上。林野的手指温热,厉沉渊的指尖微凉,两只手在杯壁上停了半秒——
半秒而已。
林野没像往常那样先收手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留了一瞬,然后,慢慢地、轻轻地,扣住了那人的手腕。
就搭在脉上。
"我看看。"他说,声音放得很轻,"脉数而弦。厉大哥,你心里有火,胃里也有火,都攒着——这不行。"
那人没动,任他搭着。
"回去。"林野收了手,"我给你揉揉虎口,再喝碗汤。地的事,明天再说。"
"明天拿不回来。"
"那后天拿。"林野说,"地又不会跑。人跑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"
黑暗里静了两秒。
然后身边那人低低地"嗯"了一声,跟着他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那人忽然开口:
"林野。"
"嗯。"
"深南那块地,我盯了半年。"
林野转过头。
这是他第一次,听这个人主动讲生意上的事。
"最后被人截了。"厉沉渊说,"手法不干净。"
"那你……"
"没事。"他说,"生意场上的事,今天丢了,明天拿回来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林野听着,总觉得那平静底下,压着东西。他想起刚才书房里那些听不懂的词——账、码头——想起这个人身上那些他永远看不透的影子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以后心里有火,"林野说,"别站阳台。进来,我给你按穴位。比烟管用。"
"……嗯。"
那天晚上,林野真给他按了。
就坐在沙发上,让那人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,拇指抵着虎口的合谷穴,一下一下地按。按到第三分钟,对面的肩膀就松了。
"疼吗。"林野问。
"不疼。"
"酸才对。"林野没停手,"肝气郁结,按合谷,走阳明经——你经络都不通,难怪睡不好。"
"你天天记着这个温度?"那人忽然问。
"什么温度。"
"水。四十度。"厉沉渊说,"你天天记着?"
"嗯。"林野说得坦然,"人体最舒服的入口温度,三十五到四十度。高了烫黏膜,低了伤脾胃。"
"……你是大夫。"
"所以你听我的。"
两个人在灯下,一个按穴位,一个被按穴位,谁都没再说话。窗外的城市亮得刺眼,屋子里却安安静静的,只有林野拇指一下一下的节奏。
按完,林野去厨房把温着的汤盛出来,看着他喝完。
"水是温的。"他把空杯子收走,"养胃。"
"嗯。"
"以后想抽烟的时候,就喝口水。"林野说,"我给你热着。"
"嗯。"
那天夜里,林野洗完澡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把右手举到眼前,在黑暗里看自己的指尖——
就是这只指尖,今晚搭上了那个人的脉。
他把手心贴在脸上,滚烫的。
他想:他就递了一杯水,按了个穴位。
他心跳快成这样。
而客厅里那个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阳台上——林野隔着门板听见极轻的一声响,是推门。
然后是夜风。
然后,很久很久,没有别的声音了。
那晚,那人到底没再点烟。他端着那只空了的杯子,站在夜风里,站到林野在里屋睡着。
杯子里早就没有水了。
可他一直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