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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领口 五月剩下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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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剩下的日子,林野发现了一件事。
坐车的时候,他的右手再也没搁上过窗沿。每次他习惯性地把手搭过去,旁边那人就会不声不响地把暖风调高半度,或者把保温杯塞过来——"温的。"
到后来,不用人提醒了。车门一关,林野的手自己就落到了膝盖上。
默契这个东西,一旦养成了,比习惯还快。
六月,江城入了梅雨季。
空气黏糊糊的,晾三天的衣服还是潮的。林野怕热,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旧T恤——灰色的,棉质,穿了四五年,洗得发软,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,一低头就能看见锁骨。
他穿着这件T恤,在铂悦府的厨房里做饭。
厉沉渊那天回来得早。
他走进厨房的时候,林野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糖罐。T恤的领口顺着他的动作往下坠,露出后颈一截,和肩头一点圆润的弧度。
厉沉渊的脚步,停了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了两秒。
"林野。"
"嗯?"林野够到了糖罐,转过身,"你回来啦,汤马上——"
"这件。"厉沉渊指了指他,"领口太大了,换一件。"
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"大吗?"他扯了扯领口,"穿着挺舒服的。"
"换一件。"
"这是棉的,吸汗——"
"换。"
林野愣住了。
他站在灶台前,端着糖罐,看着对面那个人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不重,可就是不容商量——跟谈几个亿的并购案时一个腔调。
"厉大哥,"林野莫名其妙,"我做饭穿旧衣服,不是正合适吗?"
"不合适。"
"哪儿不合适了?"
厉沉渊没答。
他只是又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很快,落在领口上,又移开了——然后转身出了厨房。
林野站在原地,举着糖罐,半天没回过神。
他管这个干嘛?
他是我老板,管我穿什么衣服?
那天晚上,林野到底没换。他把汤盛出来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,对面那人从头到尾没再提T恤的事,只是吃饭的时候,视线往这边飘了两趟,每趟都很快。
林野假装没看见。
吃到一半,他夹了块冬瓜,故意扯了扯领口扇风:"入梅了,真热。"
对面的筷子停了半秒。
林野低头喝汤,憋笑憋得肩膀抖。
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,像灶上小火慢煨的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***
第二天,林野的工位上,多了一个袋子。
黑色的纸袋,没有商标,摸上去料子很软。林野打开一看——三件圆领T恤,纯棉的,浅灰、米白、藏青,领口都是正常的高度,做工细致,摸着比他那件旧的还软。
袋子里没有卡片。
可林野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的。
他拎着袋子,站在工位边上,哭笑不得。
中午,他拎着袋子进了顶层办公室。厉沉渊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这个,你放的吧。"
"嗯。"
"我不能收。"林野把袋子搁在桌角,"我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当少爷的。这话我说过。"
钢笔的笔尖停了。
厉沉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袋子。
"不是少爷的东西。"他说,"棉的。三十块一件。"
"……三十块?"
"嗯。"
林野狐疑地伸手进袋子,摸了摸商标——没有商标。他又翻过来看缝线,看领口的罗纹——料子是真的好,可缝线走的是最朴素的平针,确实不像什么大牌。
"那你为什么……"
"路过。"厉沉渊低下头,接着看文件,"超市买的。"
林野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这个人,身上的衬衫是定制的,手表是百达翡丽,钢笔是限量款——他路过超市,买了三件三十块的棉T恤?
"哪家超市?"
"忘了。"
"地址总记得吧。"
"不记得。"
"那下次你带我——"
"林野。"厉沉渊从文件里抬起眼,"收下。"
那语气不容还价。可林野跟这人相处了大半年,早听出来了——那双眼睛深处,有一点极淡的、近乎紧张的东西。
像送了什么贵重东西、怕被退回的孩子。
他想起那罐歪歪扭扭的药丸,想起那句"问清楚,比较快",想起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。
这个人表达什么的方式,永远是这样——把滚烫的东西,裹得平平整整,让你挑不出一点错处。
"那我收下了。"林野把袋子拎起来,顿了顿,"谢谢。"
"嗯。"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林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低着头看文件,侧脸冷峻,笔尖沙沙的,仿佛刚才那番对话根本没发生过。
林野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,看着手里的袋子,慢慢地吐了口气。
他想:领口太大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T恤,又看了看手里的新衣服,忽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耳朵又红了。
***
那天晚上,林野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。
厉沉渊八点半进门,看见他,脚步顿了半秒。
"换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林野转身进厨房,背对着他,"新的舒服。"
"……嗯。"
那天的汤,厉沉渊喝了三碗。
吃完饭,林野在灶台前收拾,厉沉渊破天荒地没走开,靠在冰箱门边看。梅雨季闷热,厨房没开抽油烟机,蒸汽散得慢。林野抬手用手背把额角的汗蹭了——袖子撩上去,小臂上有一层薄汗。
"热。"他说,自己嘟囔。
身后没声音。
下一秒,一条毛巾从头顶落下来,罩在他脑袋上。
"哎——"林野把毛巾扒下来,回头,那人已经拿了第二条毛巾,抖开,抬手,盖在他后颈上,顺着往下擦了一把。
动作有点生硬,像给人擦武器,力道却放得很轻。
林野僵在原地。
那条毛巾从后颈擦到肩头,又擦过小臂——擦到手腕的时候,那人停了一下。林野左手腕上那道旧疤,就搁在灯底下,明晃晃的。
"这里。"厉沉渊问,"也擦?"
"不、不用。"林野把手抽回来,耳朵红透了,"我自己来。"
"嗯。"
那人把毛巾搁在他头上,走了。
林野顶着那条毛巾,在灶台前站了足足十秒,才想起来——
他连人家的手腕都没让擦过。
这人倒好,擦得一本正经的,好像给人擦汗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。
那天吃完饭,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夜景。身后厨房里,那个人在洗碗,水声哗哗的,围裙带子在腰后晃——那条林氏堂的围裙,穿在他身上,短了一截,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,看着有点滑稽。
可林野盯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厉沉渊洗完碗,转过身,隔着玻璃门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,谁都没动。
林野先败下阵来,移开眼睛,假装看夜景。玻璃门上,倒映出那个人走过来的影子——
厉沉渊从后面站到他身边,也看夜景。
肩膀挨着肩膀。
就那么挨着,站了一分钟。
"洗好了。"林野说。
"嗯。"
"那我回去了。"
"好。"
说是好,人却没动。林野侧头一看——那人正看着他,眼神在夜色里很深。
"厉大哥,你挡着我了。"
"哦。"
他让开了半步。
林野从他身边挤过去——说是挤,其实宽敞得很,他偏偏走了窄的那一侧,手臂擦着那人的手臂,蹭过去。
他自己都说不清,这是不是故意的。
回去的车上,林野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想:他为什么要管人家领口?
不对——是那个人为什么要管他领口?
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转出答案。
他只知道,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,他再也不会穿了。
可那件新的,他穿上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,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——不高不低,正正好。
林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慢慢地,红了耳朵。
他想:完了。
他连穿哪件衣服,都在替那个人考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