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渊有野》花Z开

55、你也有今天 那罐药丸上

　　那罐药丸上桌的第三天，顾远就察觉出了不对。

　　起因是一顿饭。周五傍晚，他好容易约上厉沉渊，城南会所，包间菜刚上三个，对面那人起身穿大衣。

　　"这就走？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咱们的局，才上了三个菜。"

　　"你吃。"厉沉渊把大衣穿上，"账挂我名下。"

　　顾远端着茶杯，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忍不住了：

　　"哎，你等等。"

　　厉沉渊回头。

　　"我问问你，"顾远扶了扶眼镜，"你现在……六点半就下班？"

　　"有事。"

　　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。"顾远把杯子放下，"最近怎么天天笑？"

　　包间里静了一秒。

　　"看错了。"厉沉渊说。

　　"我看错了三十年？"顾远乐了，"厉沉渊，你当我瞎？上礼拜董事会，秘书说你中途看了眼手机，嘴角动了——全会议室的人都看见了，就你以为没人看见。还有前天，我给你打电话，你接起来第一句话是'说'，第二句话'嗯'，第三句话——我听出来了，你旁边有人。你那声音，软得能掐出水来。"

　　"顾远。"

　　"哎。"

　　"你很闲。"

　　"我可太闲了。"顾远往椅背上一靠，"我发小三十年没笑过，我不得研究研究？"

　　厉沉渊站在门口，看了他两秒。

　　"他给我做了罐药。"他说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说完，门合上了。

　　顾远坐在包间里，愣了足足十秒。

　　然后他笑出了声，笑得茶都洒了。

　　他跟服务员要了纸笔，写下三个字：你完了。想了想，又在底下画了道横线，觉得不够，干脆画了个圈，把三个字圈起来——像给病例盖章。

　　***

　　第二天，顾远忍不住约了林野。

　　还是那家咖啡馆，还是老位置。这回林野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个布袋子，坐下来先掏出一包东西推过去。

　　"给你的。"林野说，"杜仲，炖腰花，补肾强骨。你那腰，光贴膏药不顶用，得内服外治一起上。"

　　"哎哟，谢谢林大夫。"顾远接过药包，心里一暖。

　　他拆开纸包闻了闻，又想起什么："对了，林野，我再问你个事——你们中医讲不讲那个……相由心生？"

　　"讲。"林野有点意外，"你怎么忽然问这个。"

　　"我有个朋友。"顾远端起咖啡，掩饰地喝了一口，"男的，四十来岁，最近气色特别好，眉宇舒展，印堂发亮，嘴角老是不自觉往上走——你说他这是什么毛病？"

　　"这叫心情好。"林野失笑，"不是毛病。"

　　"是吗。"顾远叹气，"我还以为是肝火旺呢。"

　　"肝火旺是口苦、胁痛、易怒。"林野认真地科普，"你朋友要是光嘴角往上走，那就是单纯高兴。四十来岁还单纯高兴，难得，让他珍惜。"

　　顾远看着他，看了足足三秒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
　　"林野啊林野，"他小声嘀咕，"病人就在对面坐着，你给隔空把上脉了。"

　　"什么？"

　　"没什么！"顾远摆手，"说腰，说腰。"

　　两人聊了会儿腰椎间盘，聊了会儿镇上的事，顾远装着装着，装不住了。

　　"林野。"

　　"嗯？"

　　"他最近……心情挺好啊。"

　　林野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"是吗。"他低下头，"我没注意。"

　　"你没注意？"顾远盯着他，"他这三十年，心情最好的时候，就是最近这半年。我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，我还能不知道？"

　　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。

　　"林野，我跟你说个事。"顾远的声音放轻了，"你对他来说，不一样。"

　　"……我是他的随队医生。"

　　"随队医生会给他搓药丸？"顾远反问，"随队医生会记得他胃出血过？随队医生会让一个连自己笑都没察觉的人，天天六点半往城西赶？"

　　林野握着咖啡杯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"我不是来当说客的。"顾远摆摆手，"我就是想让你知道——这个人，我认识三十年，没见他对谁这样过。他自己那套逻辑，你知道的，什么'习惯''顺手''巧合'，他说得理直气壮。可他骗得了自己，骗不了我。"

　　窗外，夕阳把街道染成橘色。

　　"顾远，"林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"他跟我说过，让我别对他这么好。"

　　"他说了？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顾远愣了一下，随即叹了口气，靠回椅背上。

　　"得。"他说，"这事儿还真不是我该操心的。他啊——他是怕。"

　　"怕什么？"

　　顾远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回去一半。

　　怕什么？怕他自己心里那个死穴。怕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，知道了他是什么东西之后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"你以后会知道的。"顾远说，"等他亲口跟你说。"

　　林野看着他，没有追问。

　　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。

　　起身告辞的时候，林野把布袋子里剩下的一包东西也掏出来了——还是杜仲，分成了两包。

　　"这包你带回去。"他说，"腰是老毛病，一个月的量，吃完我再配。"

　　"哎，一包就够了——"

　　"两包稳妥。"林野背上帆布袋，认真交代，"炖之前杜仲要盐炙，我包里写了做法，贴在纸包上的。"

　　顾远捏着那包杜仲，看着他走出咖啡馆的背影，心里那点唏嘘，忽然就变成了别的滋味。

　　他想：这么个人，难怪。

　　难怪他发小栽得连根都不剩。

　　***
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野照例做了饭。

　　八点半，门铃响了。开门，那个人站在外面，肩上落着夜色，手里拎着一袋柑橘——他最近每次来都拎点什么，橘子、山药、一包新茶，理由都是"别人送的"。

　　"进来。"林野侧身，"今天炖了汤。"
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林野一直在看他。

　　看这个人低头喝汤的样子，看他骨节分明的手，看他眉眼间那点不自觉柔和下来的弧度。

　　"厉大哥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心情挺好？"

　　对面喝汤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
　　"还行。"他说。

　　林野低下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他想：还说看错了。

　　顾远说得对，这个人骗得了自己，骗不了别人。

　　"那正好。"林野站起来，绕过餐桌，把对面那只空了的汤碗拿过来，又盛了一碗，放在他手边——放下的时候，指尖顺手在那人肩上蹭了一下，替他掸掉一点看不见的灰。

　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自然。

　　对面却端着汤碗，半天没动。

　　"多喝点。"林野没察觉，已经坐回去了，"养胃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那天的汤，厉沉渊喝了三碗。

　　窗外，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　　林野收拾碗筷的时候想：他也是。

　　他最近，心情也挺好的。

　　好到他都不敢细想，这到底是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