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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举手之劳 周六上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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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上午,林野说出了他想好的去处。
"药材市场。"
厉沉渊从文件里抬起头:"什么?"
"江城不是有个中药材市场吗?"林野眼睛亮亮的,"我想去看看。听说有几家老铺子,从云贵川直供的货。我医馆的好几味药,进货渠道该换了。"
驾驶座上的阿策,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家老板一眼。
他家老板,澜石资本的创始人,日程精确到分钟,上周刚谈完一笔七位数的并购——这个周末的"有空",被安排去逛药材市场。
"去。"厉沉渊说。
"……是。"阿策发动车。
"阿策。"林野从副驾回过头,"你去逛过药材市场吗?"
"没有,林大夫。"
"那你今天有福了。"林野认真地说,"好药材是闻出来的。回头我教你认几味,你们老板脾胃不好,日常食补用得上。"
"好嘞。"
"林野。"后座那人开口。
"嗯?"
"开车。"厉沉渊说,"别回头。"
阿策立刻把眼睛粘回了挡风玻璃上,肩膀却抖了一下——他听出来了,老板不是不让教,是不想让林大夫跟别人说话。
***
药材市场在城北,占了整整两条街。
空气中浮着当归、黄芪、陈皮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林野一踏进去,整个人就活了。他在各个铺子之间穿梭,捏起一味药闻一闻,搓一搓,跟老板讨价还价,眼睛里有光。
厉沉渊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他穿黑色大衣,一米八八的个子,生人勿近的气场,站在这条吵吵嚷嚷的市场里,像一柄插在菜地里的刀。摊主们报价都比平时老实了三分。
有个卖茯苓的摊主报完价,偷偷打量厉沉渊两眼,找补了一句:"童……童叟无欺。"
"厉大哥,你闻这个。"林野捏着一块陈皮凑过来。
厉沉渊低头,闻了闻。
林野举着陈皮没动,仰着头等他。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——近到厉沉渊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粉末,能闻到他指尖上混着的药香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"五年陈的。"林野毫无察觉,满意地点头,"比我们镇上那家的好。我买两斤,回去给你泡水,理气健脾——"
"买。"
"我还没说多少钱。"
"买。"
"你这人——"林野瞪了他一眼,转头跟老板砍价,砍得老板直擦汗。厉沉渊站在旁边看,看到那人把三十八一斤砍到二十六,砍成了,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——那神气的样子,像只打赢了架的猫。
厉沉渊移开了眼睛。
嘴角的弧度,压了一下,没压住。
逛到一半,林野在一家老铺子前头站住了。铺子挂匾"济仁堂",第三代传人坐堂,柜台后头的老先生正闭着眼拨算盘。
"这家的白芍好。"林野小声说,"你看这断面,粉性足,说明年份到了。还有这黄芪——"
他讲得投入,讲到一半,转头找厉沉渊——那人正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听。
不是看货。是听他。
"你听懂了吗?"林野问。
"没有。"厉沉渊说,"你再说一遍。"
"……我刚说的就是白芍。"
"嗯。"那人说,"白芍。听懂了。"
林野狐疑地看他两眼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旁边铺子的老板娘探出头来,冲林野挤了挤眼睛,压低声音:"小伙子,你对象对你真好。"
林野的耳朵"轰"一下热了。
"不、不是——我们不是——"
"两斤白芍。"厉沉渊在旁边平静地开口,把账结了,然后侧过头,"走?"
"……走。"
林野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:这人怎么回事,别人误会了,他也不解释。
可他心底某个角落,又因为这句没解释的误会,轻轻地、不讲道理地热了一下。
阿策在后面提着袋子,默默记了一笔:老板今天笑了。第三次。
傍晚,林野做了满满一桌菜。
香茅草蒸鱼,陈皮红豆沙,还有一道用今天买的五年陈皮泡的茶。
吃饭的时候,林野给他讲了一下午的收获——哪味药涨了,哪味药掺了假,哪家铺子的老板实在。厉沉渊听得认真,偶尔问一句,问的都是:"你医馆缺什么,都进。"
"那我医馆得破产。"林野笑,"药材又不能囤,会走油,会霉变。"
"那就小批量。"
"你怎么什么都懂。"
"看你翻过两页书。"厉沉渊说。
林野噎了一下。他上个月确实翻过一本《中药仓储管理》,就翻了两页,被这人看见了。
吃完饭,林野去厨房洗了手,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。
罐子里是黑褐色的药丸,龙眼大小,裹着蜡衣。
"给你的。"他把罐子搁在桌上,"我这两天搓的。健脾和胃,早晚各一丸,温水送下。"
厉沉渊看着那罐药丸。
"郑老的事,"林野在他对面坐下,"我知道是你。"
对面没说话。
"器材捐赠,走的是澜石的关联企业;捐赠的时间,是我被点名批评的第三天。"林野说,"厉大哥,我不是傻子。"
"举手之劳。"
"那不是举手之劳。"林野摇头,"你在替我出头,还不肯让我知道。"
"想多了。"
"好,那算巧合。"林野把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"可巧合也要收礼。这罐药丸,一天两丸,吃完我再搓。你脾胃是老毛病,光靠西药顶着不行,得慢慢养。"
厉沉渊伸手来拿罐子。
林野也正好把手收回去——两只手在玻璃罐上碰了一下。林野的指尖还带着搓药丸时沾的药粉,粗糙的,温热的,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压在那人的手背上,停了半秒。
林野先收的。
他把手背到身后,在围裙上蹭了蹭,心跳有点快。
"搓得不好看。"他说,声音小了点,"但是用足了料。你别嫌。"
"不嫌。"
厉沉渊低头看着那罐药丸。
玻璃罐是普通的玻璃罐,蜡衣搓得大小不一,有几颗还歪歪扭扭的——看得出来,搓的人手艺不算好,但每一颗都用了力气。
他想起自己办公桌抽屉里那些文件。价值以亿计的合同,他签字的时候手都不抖。
这一罐几十块钱的药丸,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,指尖却有点重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"不用谢。"林野站起来收碗,"举手之劳。"
他把这四个字原样还了回来。
厉沉渊坐在餐桌边,看着那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——围着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,袖子挽到小臂,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。
他伸手,把那罐药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罐子打开,取出一丸,就着温水,咽了下去。
微苦,回甘。
他把盖子盖回去,手指在玻璃罐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,厉沉渊在书房处理文件,处理到一半,拉开抽屉,把那罐药丸放了进去——又拿出来,搁在了桌角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低头,接着看文件。
看了三行,抬眼,又看一眼那罐药丸。
再看三行,再抬眼。
后来阿策进来送文件,看见老板的桌角摆着一个玻璃罐,里头黑乎乎的丸子,跟满桌子的并购报告摆在一起,违和得扎眼。
他张了张嘴,明智地什么都没问。
退出来的时候,他听见老板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是林大夫发的:「药吃了吗。」
老板打字:「吃了。」
「苦不苦。」
老板想了想,回:「回甘。」
对面发来一个:「那就好。早点睡。」
阿策退出来,把门带上。
他想:完了。
他家老板这辈子签过的字他都数得清,可他有一种预感——那罐丸子,比他签过的任何一个字,都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