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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刁难 三月,中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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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私房菜之后,林野记住了那句"习惯了"。
他没再追问。开春之后,他自己先忙起来了——三月,中医传承班开课,江城中医药学会主办,为期半年。班上四十个人,全是江城各医院、诊所、药房挑出来的骨干。
开学第一天,厉沉渊让阿策开车送他去报到。到了校门口,林野解安全带的时候,后面那人开口了:
"晚上几点下课。"
"不一定。"林野推开车门,"看安排。"
"我来接。"
"不用——"
"六点。"厉沉渊说,"校门口。"
林野回头看他。那人看着前方,下颌线绷着,说"六点"两个字的样子,跟谈并购案一模一样,不容还价。
"……行吧。"林野下了车,走出两步,又折回来,隔着车窗说,"厉大哥,这是学校。你别弄什么鲜花横幅的。"
"不会。"
"也别站得太显眼。"
"嗯。"
结果第二天下午,林野上完课出来,看见一辆黑色的车不显眼地停在梧桐树影里。车边站着个人,黑色大衣,一米八八的个子,生人勿近的气场,跟满校门口的自行车格格不入。
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一排。
林野快步上车:"……这叫不显眼?"
"我很低调。"厉沉渊说。
林野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。
林野坐在最后一排,米白的棉麻衬衫,洗旧的帆布袋,跟周围人的白大褂和工牌比起来,像个走错门的。
第一周,他就注意到了郑老。
郑老全名郑秉仁,六十七岁,江城中医药学会的副会长,坐堂四十年,带过的学生遍布全城。课讲得好,脾气也大,看人的眼神永远像在称量对方有几两重。
第二周,轮到林野的小组做病例汇报。
林野讲的是一例脾胃湿滞兼肝郁化火的病人——是他医馆的老病号,四十二岁的女病人,长期失眠、口苦、纳呆。他把舌象照片投上去,讲辨证,讲方义,讲到"柴胡疏肝散合半夏泻心汤加减"的时候,郑老忽然开口了:
"这位学员,你师从哪里?"
教室里静下来。
"青溪镇林氏堂。"林野说,"我爷爷林鹤年。"
"没听过。"郑老靠在椅背上,"镇上的郎中。"
这几个字不重,砸在教室里却很响。前排有人回头看林野,眼神里有好奇,有同情,还有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。
林野站在台上,手心出汗了。
他没有动怒。他在镇上坐堂五年,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——"乡下地方""土郎中""跳大神的",他都听过。他只是不明白,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老先生。
"郑老,"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"这个方子,我用了五年,病人反馈——"
"五年。"郑老打断他,"你一个镇上出来的,没经过规范培训,凭经验开方,也敢在台上讲五年?"
"经验也是——"
"下去吧。"郑老挥挥手,"下一个。"
有年轻学员忍不住小声替他说话:"郑老师,这个方子思路其实——"
"我说下一个。"郑老把老花镜摘了。
教室里彻底静了。
林野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脸上,白花花的。
他把资料收好,鞠了一躬,走下讲台。
那天的考核,他的分数是全组最低。
评语栏里,郑老写了八个字:基础尚可,路子太野。
***
这件事,林野没跟任何人说。
他自己消化了两天,觉得也就是被老师敲打几下——哪个学医的没被老师骂过?他把评语收进抽屉,周末照常上课,笔记记得比谁都工整。
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,厉沉渊看了他一眼。
"手。"
"嗯?"林野夹菜的手停住。
"伸出来。"
林野把手伸过去。那人三指搭上他的脉,学着他的样子,一下一下地数——动作生疏,可指腹的力道很稳。
"多少呀,厉大夫。"林野笑。
"七十多。"厉沉渊收手,"比平时快。"
"……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脉的。"
"看你把过。"那人重新拿起筷子,"有心事。"
"没有。"林野低头扒饭,"课上的事,说给你听你也不懂。"
"说。"
"真没有。"
对面没再问。只是那顿饭,厉沉渊给他夹了三次菜,一次比一次堆得高。
林野看着碗里那座小山,心里那点憋闷,莫名其妙地散了些。
第三周的课间,同组的一个年轻医生凑过来,压低声音:
"林哥,你知道吗,郑老上周在学会的年会上,把你那堂课点名批评了。说现在什么人都能开班授课,中医的门槛都让野路子踩塌了。"
林野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。
"还有,"年轻医生更小声了,"听说学会年底要出一本病例集,郑老主编。你的那个病例——脾胃湿滞那例——被他从初选名单里拿掉了。"
"为什么?"
"还能为什么。"年轻医生叹了口气,"林哥,你得罪他了。"
林野坐在教室后排,看着讲台上意气风发的郑老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没得罪任何人。
他只是从镇上来。
***
四月初,事情忽然就变了。
先是郑老的态度。那天上课,他照例点人回答问题,点到了林野。
"这位学员——林野是吧?"他扶了扶老花镜,"你上次那个柴胡疏肝散的加减,我回去又想了想。你把黄芩换成栀子的思路,有点意思。展开讲讲。"
全班哗然。
这是郑老第一次,当众让一个学员"展开讲讲"。
林野站起来,讲了五分钟。讲辨证里的一个巧劲——栀子清三焦之火,比黄芩走表,火郁发之的道理。他讲得平平常常,没有多得意,也没有多谦虚,就是实话实说。
讲完,郑老点点头,说了两个字:"不错。"
下课之后,郑老收拾讲义,忽然叫住他:"林学员,你那个病例,回头把原始记录整理一份给我。"
林野应了。
年轻医生跑来道喜:"林哥,我就说你行!"
林野笑着道谢,心里却慢慢沉下去。
他是大夫。他懂一个道理——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可要是一夜之间忽然大好,那就不是痊愈,是有人在背后下了药。
下了什么药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去哪儿问。
***
周五晚上,林野照例在公寓做饭。
八点半,门铃响了。他开门,让厉沉渊进来,饭桌上照例两副碗筷。
吃到一半,林野放下筷子: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中医学会的郑老,你认识吗?"
对面夹菜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。
"不认识。"他说,"怎么。"
"没什么。"林野低头扒饭,"他最近忽然对我很好,我有点不习惯。"
"老师改主意,常有的事。"
"是吗。"林野说,"可我听说,上个月学会换了一批教学设备,有人匿名捐的。器材供应商是澜石的关联企业。"
餐厅里静了两秒。
"巧合。"厉沉渊说。
"嗯。"林野点头,"巧合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林野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完,才又开口:"我还听说,捐款那天,正好是我被点名批评的第三天。"
对面没接话。
"厉大哥,"林野抬起头,"我不傻。"
"没说你傻。"那人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"喝汤。"
"你别岔开。"
"林野。"厉沉渊看着他,"你那个方子,路子不野。"
林野愣住了。
"郑老说你路子野,是他没见过。"那人说得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"栀子那味药,换得对。"
"你——你怎么知道换的是栀子?"
"你病例集的初稿,我看过。"
"你什么时候看的我病例集——"林野说到一半,忽然反应过来,"器材捐赠、病例重新初选、郑老态度转变……都是你。"
碗筷轻响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"吃饭。"厉沉渊说。
林野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饭。他没有继续戳破——他知道戳破了,这个人有一万种办法把话题绕开,像上次"问清楚,比较快"一样。
可他心里那面塌了一半的墙,又塌了一块。
他想:他连我受了什么委屈,都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摆平,还不肯让我知道。
他图什么呢。
林野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抬头,正对上对面那道目光。
那人不知道看了他多久。
"吃饱了?"厉沉渊问。
"嗯。"
"明天周六。"他说,"你想去哪儿,我有空。"
林野愣了一下。
这个人从来不说"我有空"——他的时间精确到分钟,阿策的日程表排到三个月后。
"你想带我出去?"林野问。
"随口说的。"
"哦。"林野站起来收碗,背对着他,耳朵尖红了,"那我想想。"
走到厨房门口,他又停下: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谢我就不必了。"林野说,"倒是你——下次想帮我,可以直接告诉我。我又不会跑。"
身后静了两秒。
"随口说的。"那人说,"吃饭。"
林野笑着摇摇头,进了厨房。
他想:还说随口。
这个人说的每一句随口,都是蓄谋已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