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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没有香菜 一月中旬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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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中旬,两人去城南那家私房菜吃饭。
起因是林野随口提了一句,说进城这么久,还没正经在外面吃过饭。消息发出去,对面回得很快:「今晚。城南。」——不像商量,像通知。
林野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,回:「好。」
还是顾远推荐的那家,还是临窗的包间。菜单递上来,服务员执笔等着,林野先开口:
"麻烦,香菜不要。"
"好的。两位有什么忌口——"
"他不吃香菜。"厉沉渊说,"清蒸鱼不要淋豉油,姜丝挑出去。汤里不要放味精。"
服务员愣了一下,低头记。
林野也愣了一下。
"你……"他看着厉沉渊,"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吃姜丝了?"
"你没说。"厉沉渊把茶推过去,"你每次都把姜丝挑出来。"
林野张了张嘴。
他想反驳,仔细一想——还真是。他吃鱼、喝汤、吃饺子,只要有姜丝,他都挑出来,搁在碗边。他自己都没数过挑了多少回,这个人却看见了。
"挑食。"厉沉渊评价。
"这不叫挑食。"林野辩解,"姜丝性辛,我体质偏燥,吃了上火。"
"嗯。"厉沉渊说,"所以挑出来。"
菜一道一道上。清蒸鱼上来的时候,厉沉渊先转了半圈转盘,把鱼稳稳地停在林野面前——自己那边,只夹了两筷子青菜。
林野挑鱼刺挑得慢,挑完一抬头,发现对面的人已经放下了筷子,在看他。
"你怎么不吃。"
"饱了。"
"你才吃几口。"林野把自己挑好刺的那块鱼肉,用公筷拨到他碗里,"脾胃弱的人,一顿饭要吃够七分饱。这是医嘱。"
对面看着碗里那块鱼,没动。
"吃啊。"林野低头继续挑刺,"凉了腥。"
那人这才动了筷子。吃得很慢,跟那天早上吃煎蛋一样,一口一口,像在吃什么很贵的东西。
吃到一半,林野起身去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,包间里没人——厉沉渊在走廊里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半句漏出来:"……这点事不用我说第二遍。"
看见林野,他收了手机,神色不动:"走。"
"哦。"
两个人往包间走。走廊窄,林野走在前面,脚下滑了一下——还没反应过来,身后一只手已经扶上了他的后臂。稳稳的,隔着一层外套的布料,力道刚好。
"小心。"
"……地毯滑。"林野站直了,那只手就收了回去。他耳根有点热,加快两步拉开包间的门,"快吃饭,凉了。"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每一道都没有香菜。林野夹菜的时候忽然想:他在这座城市里吃饭,从进公司的第一天起,就再没有在菜里翻找过香菜。
食堂的餐盘里没有,外卖的盒子里没有,餐桌上更没有。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。
现在他明白了,不是运气。
是这个人。
***
回家的路上,林野一直在看他。
厉沉渊被他看得受不了,从路况上抬起眼:"看什么。"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我还有什么是你记得的?"
厉沉渊握着方向盘,没说话。
"你说说看。"林野是真的好奇,"我忌口的,我爱吃的,我的习惯——你说说,你记了多少?"
车过江桥,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"你不吃香菜。"厉沉渊说,"不吃姜丝。不吃肥肉。鱼要挑刺,挑得慢,所以你很少点鱼。喝粥要配腐乳,不吃辣酱。豆浆喝热的,不喝冰的。早饭不爱吃甜,包子只要菜的。你右手用力多,左手腕有旧伤,阴天会酸,所以变天之前你要搓关节。你熬夜看书会忘记喝水,桌上要摆着才喝。你——"
"停。"林野打断他。
车厢里静下来。
林野转头看窗外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想问:你怎么记得这些。
他没问出口。因为答案太明显了——记不住的人,是不用心;记得住的人,是把心都搭进去了。
"厉大哥。"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"嗯。"
"你记这些……干什么。"
红灯。
车停在停止线后面,厉沉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习惯了。"他说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顺手。赶巧。习惯了。
这个人把所有滚烫的东西,都裹在这三个字里,密不透风地递过来,连一点火星子都不肯漏。
林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腹上一层薄茧,是常年扎针碾药磨出来的。就是这样一双手,在这个人眼里,被看了千百遍,看出了香菜、姜丝、腐乳和阴天。
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。
"那我问你。"林野转过头,"你爱吃什么?"
绿灯亮了。车开出去,那人没立刻答。
"都行。"
"不是都行。是个人就有偏好。"林野较真了,"主食你吃什么多?口味偏咸偏淡?你吃不吃辣?你喝咖啡还是喝茶?你——"
"没想过。"厉沉渊说。
林野卡住了。
"什么叫没想过。"
"吃饭就是吃饭。"那人说得很平,"没注意过。"
林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这个人记住了他十八条习惯,却从没留意过自己。三十年,他好像从来没有被谁这样问过一句:你爱吃什么?
他连这个人爱吃什么,都说不上来。
"绿灯了。"林野过了一会儿才说。
"嗯。"
车重新开动。
林野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想:他记不住别人的话,可他记住了这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他记住了"我没说过我是做什么的,我只是没说"。
记住了"你不怕我?"。
记住了"锅洗了再睡"。
记住了"别对我这么好"。
你看,他也记了一堆。
两个人,各自记着对方的一堆,在这一车的夜色里,谁都不肯先说。
下车之前,林野解安全带,手指在卡扣上别了一下,没解开。他正要低头去看,旁边那只手已经探过来,替他按了下去。
"咔"的一声。
两只手在卡扣上碰了一下。厉沉渊的手指凉,林野的手指热,停了半秒,各自收回去。
"到了。"厉沉渊说,声音比平时低半分。
"嗯。"林野推开车门,走了两步,又回头,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下次……我也可以记你的。"他说,"你慢慢想,想好了告诉我。"
车里的人没答话。
林野关上车门,走了。他没看见的是——
驾驶座上,那人握着方向盘,很久没动。他想告诉那个人:不用记。
他怕的是——等他想清楚自己爱吃什么的那天,这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***
那天晚上,林野失眠到两点。
他躺在沙发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车上那段报菜名——不吃香菜,不吃姜丝,不吃肥肉——他数了数,足足十八条。
十八条。
他爷爷都未必记得这么全。
林野把脸埋进抱枕里,闷闷地想:这不对。
这已经不是雇主对雇员的关心了。
雇主不会记得你左手腕阴天会酸。
可如果这不是关心,那这是什么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是在黑暗里,把那十八条,一条一条,又数了一遍。
数到第九条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香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