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1、主动 一月的第二 ...
-
一月的第二个周末,林野做了一件事。
他给厉沉渊带了早饭。
头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要不要带,带了会不会太突兀,不带那人估计又是一杯咖啡对付过去。早上六点半,他爬起来下楼,早点铺刚开门,蒸汽扑了一脸。
"两个菜包,一碗豆浆。"他跟老板说,"豆浆少糖。"
"哟,自己吃?"
"……不是。"
"懂了懂了。"老板嘿嘿一笑,手脚麻利地装袋,"给家里人带的。"
林野付了钱,拎着袋子走出两步,站在冷空气里想:家里人。
不是什么稀罕东西——两个菜包子,一碗豆浆,楼下早点铺买的。他用保温袋装好,早上到公司,搁在顶层会议室的桌上,位置是厉沉渊固定的那把椅子前面。
阿策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,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比平时还轻。
九点,厉沉渊进来开会,看见那袋东西,脚步停了半秒。
"谁的。"
"我的。"林野站在会议桌尾,理直气壮,"你昨天是不是又没吃早饭。我路过,顺手。"
满桌子的高管,谁都不敢抬头。
厉沉渊看了他一眼,在主位坐下,把保温袋打开,拿出包子,当着一屋子人的面,咬了一口。
"坐下。"他说,"开会。"
林野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——那是以往阿策的位置。
坐下之后他才发现,这个位置看投影正好,也正好……看得见旁边那个人的侧脸。翻文件的间隙,那杯豆浆被往他这边挪了半寸——大约是嫌占地方。林野伸手想帮忙拿开,指尖刚碰到纸杯,另一只手也正好落上来,两只手在纸杯上叠了一下。
"喝你的。"厉沉渊头也没抬,"开会。"
"……豆浆是给你买的。"
"一起。"
满屋子高管眼观鼻鼻观心,阿策在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
整场会,厉沉渊一手翻文件,一手拿着豆浆。有人汇报到一半卡壳,他抬眼,那人腿都软了。可他手里的豆浆,一口一口,喝到了散会。
散会后,阿策留下来收拾投影,忍不住说:
"厉总,那豆浆……"
"怎么。"
"……没什么。挺好的。"
阿策想说的是:全公司都知道,他家老板喝咖啡只喝手冲,喝水只喝固定那款矿泉水。一杯豆浆,从城东早点铺买来的、纸杯上印着小花的豆浆——被他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
***
从那以后,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厉沉渊单方面地"路过",现在林野也开始"顺便"。
顺便带早饭,顺便在他办公室看书等他下班,顺便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多熬一锅汤。他的话也多了——不再只是"吃饭""吃药""该复查了",开始说别的。
比如周二下午,林野在那间办公室里看书。厉沉渊开会回来,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趴在沙发上睡着了,书扣在脸上。
脚步声近了。有人把他脸上的书拿开,动作很轻,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盖了上来。他没睁眼,感觉到那人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——久到不正常,久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头顶一直量到垂在沙发外的手指。
他装睡,装到底。
直到那人弯腰,把他滑到一半的外套重新拉好,指背擦过他的耳朵,很轻地停留了一秒。
"装睡。"厉沉渊说,"呼吸乱了。"
林野把脸埋进抱枕里:"谁装了。"
"嗯。"那人直起身,声音里有一点他当时没听出来的东西,"那继续睡。"
又有一回,他半夜送材料上去,厉沉渊还在开视频会,他把汤放下就要走,被叫住了。
"陪我开完。"
"我又听不懂。"
"不用懂。"那人把屏幕转了个角度,"坐着。"
林野就坐在那张沙发上,听着一堆他听不懂的并购条款,坐了四十分钟。散了会,那人第一句话不是文件,是:"汤凉了。"
"我给你热。"
"不用。"厉沉渊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——隔着茶几的距离,比平时近,"凉的也行。"
"胃不要了?"
"……热吧。"
林野起身的时候,肩膀擦过那人的手臂,谁都没让开。
周末两人还一起去过超市。林野买菜,厉沉渊推车。这种事放在半年前,林野想都不敢想——如今那人衬衫袖子挽着,推着购物车走在粮油区,一脸严肃,像在签合同。
"拿不到。"林野踮脚够货架顶层的面粉。
身后一只手越过他,轻而易举地把那袋面粉取下来,人却没退开,虚虚地拢在他和货架之间,替他挡住了来往的推车。
"还要什么。"那人的声音贴着他头顶。
"……鸡蛋。回头包饺子。"
厉沉渊伸手把鸡蛋放进购物车,低下头看他——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林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,他往后仰了仰:"你退开点,挡着我了。"
那人看了他一眼,退了半步,伸手把他被货架勾住的围巾摘了下来,顺手理了理。
"好了。"那人说,人却没退回去。
"厉大哥,我报名了江城的中医传承班,三月开课。"
"嗯。"
"你不问我报这个干嘛?"
"你一直在看书。"厉沉渊说,"为了执业注册。"
"……你连这个都知道。"
"你桌上摆着教材。"
林野噎了一下。他想说这人的观察力未免也太可怕了,转念一想,做生意的人,大概都这样。
周五晚上,两人照例吃饭。那天林野话格外多,讲起小时候在医馆里的事——爷爷行医有个规矩,先看病,再看钱。穷人来看病,药钱记在账本上,从不催。账本记满了三大本,爷爷临走前,一页一页撕了。
"你猜他撕的时候说什么?"林野问。
厉沉渊摇头。
"他说:医馆是看病的地方,不是记仇的地方。"
餐厅里静了两秒。
"你爷爷,"厉沉渊说,"是明白人。"
这是林野第一次,听这个人主动评价什么人。他从来都是听,不评,不问,不接话——像一口封着盖的井。
"那你的明白人呢?"林野撑着下巴看他,"你小时候,有没有这样的人?"
对面静了三秒。
"没有。"厉沉渊说。
两个字,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可林野莫名地觉得,那两个字底下,压着很重的东西。他想起顾远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"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",想起这个人吃包子时垂着的眼。
他没再问。
他只是站起来,绕过餐桌,把自己碗里的那只煎蛋,夹到了对面碗里。
"吃蛋。"他说,"你太瘦了。"
"我不瘦。"
"我说瘦就瘦。"
林野说完自己先愣了——这语气,倒像是跟谁学的。他把话咽回去,若无其事地坐回对面。
厉沉渊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多出来的煎蛋,看了很久。
"林野。"
"嗯。"
"以后……"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称量一个词的分量,"别对我这么好。"
林野愣住了:"为什么?"
对面没答。灯光底下,林野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,搁在膝盖上,指节扣得很紧——像在压住什么。
"不说算了。"林野在他对面坐下,顿了顿,又说,"夹都夹了,吃了。"
那人低头,把那只煎蛋吃了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吃什么很贵的东西。
吃完,他抬起头:"下次别夹了。"
"偏夹。"林野收碗,背对着他笑,"你管我。"
身后静了很久。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才听见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——很轻,被碗碟的响动盖过去了,他没听清。
后来他回想起来,那三个字像是:管我吧。
那天晚上,林野想了一路,都没想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让他心里发沉。
到家之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那人发来的:【到了?】
他回:【刚进门。你呢。】
对面显示正在输入,输入了很久,最后发来两个字:【没到。】
林野盯着屏幕笑——这人连撒谎都懒得编细节,他明明听见楼下熄火的声音。
他抱着手机打:【那你路上慢点。】
【嗯。】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【煎蛋很好。】
林野把手机扣在胸口,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,盯着天花板想:一句煎蛋很好,他高兴成这样。
他没看到的是——
车里,厉沉渊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他想的是:这个人再对他这样下去,他就瞒不住了。
他不是怕林野知道他是什么人。
他是怕自己——在这个人一天比一天近的温度里,把"搞清楚这个人"这五个字,活活熬成别的东西。
那东西,他认识。
三十年来,他一直管它叫死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