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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没那么坏 十二月底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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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底,江城入了深冬。
林野发现,他对厉沉渊的看法,是从一些很小很小的地方,一点一点松动的。
比如周三晚上,他在工位上看书看到十点。整层楼都空了,前台的灯灭着,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。他看得入神,一抬头,发现厉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杯水,正看着他。
"你怎么还没走?"林野吓了一跳。
"刚开完会。"厉沉渊说。
"十点了。"
"嗯。"
"你也知道十点了。"林野合上书,开始收拾东西,"走吧,顺路,你送我。"
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让这个人送他。
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以前他都是坐地铁,宁可绕两站也不开口——他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当少爷的。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,话就那么顺出来了。
厉沉渊倒是没什么反应,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,又像是根本不在意。
"走。"
车过江桥的时候,林野在副驾驶上睡着了。
他是被冻醒的——车到了,熄了火,暖气停了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黑色的大衣,羊绒的,带着雪松木的味道。
驾驶座上的人已经下了车,正绕过车头,来给他开车门。
林野看着那件大衣,半天没动。
车门被从外面拉开,冷风灌进来,他裹紧了大衣坐起来。驾驶座那人俯身替他解安全带——卡扣咔哒一声,两个人在车门那点窄地方挤着,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雪松木的味道,混着一点车里没散尽的暖气。
"到了怎么不叫我。"林野哑着嗓子。
"叫了。"厉沉渊退开半步,"两声。"
"……我怎么没听见。"
"嗯。"那人把车门又拉大了些,"睡得沉。"
林野下车,走了两步又回头——那件大衣还披在身上,他伸手要脱下来还他:"穿着归穿着,还你。"
"我不冷。"那人已经往楼道走了,背对着他,"上楼。"
那件大衣最后没还成。林野把它挂在玄关的衣钩上,挂了一个星期,每天出门都能看见。雪松木的味道散得很慢,慢到他后来每次闻见这个味道,都要先想起这一晚。
***
比如周五。
顾远约林野吃饭,还是那家咖啡馆。这回林野给他带了自己配的膏药,给他贴在腰上,顾远当场就能弯腰了,直呼神医。
吃饭的时候,顾远忽然说:
"哎,林野,我跟你说个事。"
"嗯?"
"上周三,深南那块地的竞标,他志在必得,提前半个月就在布局。你猜怎么着——竞标当天上午,他把会推了两个小时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"顾远慢悠悠地搅咖啡,"后来我听阿策说,那天上午,你约了他量血压。"
林野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。
"你别多想啊。"顾远笑,"可能就是赶巧。"
"……嗯。赶巧。"
"不过我认识他三十年,"顾远把咖啡放下,看着他,"这人做生意,从来不赶巧。他只算账。"
那天林野回去,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。
他想:一个几千万的竞标,跟一个量血压的约定,哪头重?
正常人都知道哪头重。
可这个人,把轻的那头,按时赴了。
他想起上周三量血压的事。
那天他背着药箱进会议室——散会后临时约的,厉沉渊坐在长桌尽头,袖子挽到小臂,等着。林野绕过去,拿出袖带,缠上他的胳膊。这人的手臂比夏天的时候又结实了一圈,袖带绑到第二格才扣住。
"手。"他说。
那人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放在桌沿。林野两根手指搭上去搭脉,抬眼看了看血压计的数——静息心率,比正常值偏快。
"你紧张什么。"
"没有。"
"心率九十二。"林野松开手,开始收袖带,"量个血压,你紧张什么。"
"没紧张。"
"那九十二怎么来的。"
厉沉渊看着他,看了两秒,说:"你靠太近。"
林野收袖带的手顿住了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弯腰读数的时候,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一拳。他直起身,若无其事地把袖带卷好:"医生量血压,都这么近。"
"嗯。"那人说,"那就多量几次。"
那天他是逃出会议室的。出门的时候,背后那道目光跟着他,一直烫到走廊尽头。
***
再比如,一些更小的事。
林野的工位上,多了一个插座——他看书用的小台灯,以前要拉很长的线。他没报修过,第二天线就短了。
食堂的菜单,从某一天起,多了一道山药排骨汤。他问过厨师,厨师说:"厉总吩咐的,说办公室有人胃不好。"
他加班晚了,楼下保安会多问一句"林大夫要不要给您叫车",态度好得不像这个点儿的写字楼保安。
这些事,一件一件,都很小。
小到每一件都可以解释成"顺手""赶巧""公司的关怀"。
可林野是大夫。大夫看病,讲究的是辨证——单看一个症状是断不了病的,要合参。
把这些全合在一起看,答案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了。
那天晚上,林野做完饭,照例摆了两副碗筷。
八点半,门铃响了。
他去开门,看着门外那个人——黑色大衣,肩上落着几粒细小的雪,眉眼在走廊灯下冷得像刀,手里照例拎着点什么,这回是一袋柑橘。
"给你的。"
"谢谢。"林野接过来,侧身让他进门。
他看着这个人换鞋,看着他走到餐桌边坐下,看着他自然地拿起筷子——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。
林野在对面坐下,忽然开口: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外头的人……怕你吗?"
厉沉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"为什么问这个。"
"就是想知道。"林野说,"顾远说,你谈生意,别人都看你脸色。"
厉沉渊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评估,权衡,还有一点林野读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称量,某件事现在说,合不合适。
"怕。"他说。
"那你……"
"林野。"厉沉渊把筷子放下,"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较好。"
这句话要是半年前的林野听了,一定会追根究底。他是被瞒过的人,他最恨被骗。
可现在,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,忽然就没有问下去。
因为他从那句话里,听出来的不是隐瞒。
是怕。
一个江城人人都怕的人,在怕一件事——怕他知道了以后,会用看别人的眼光看他。
"好。"林野低下头,给他盛汤,"那不问了。喝汤,养胃。"
对面静了两秒。
"嗯。"
"明天我炖山药。"林野说,"你那个胃,别老拿咖啡顶。"
"食堂有。"
"食堂的是食堂的。"林野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"这是我炖的。"
对面抬起眼。灯光底下,那双总是沉着的眼睛里像是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石子投进深水。那人低头喝汤,半天,说了一个字:"好。"
饭后林野收碗,厉沉渊跟着进了厨房——这人从前是不进厨房的,现在会站在水池边,把他洗好的碗接过去,用布擦干,码进碗架。碗碟在两个人手里递来递去,有一次递盘子的时候,四只手碰在了一起,谁都没先松。林野先绷不住,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:"擦你的。"
"嗯。"那人接了,擦得比刚才慢。
那天晚上,厉沉渊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这个人给他盛汤的手,比平时近了半寸。
门合上之后,林野靠在门板上,慢慢地吐了口气。
他想:顾远说得不对。
这个人不是没那么坏。
这个人是……坏透了。坏到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"顺手"两个字里,坏到让人想装不知道都装不下去。
他走进厨房洗碗,洗到一半,停下来,看着水池里两只并排的碗。
一只他的,一只那个人的。
他想:完蛋。
这回不是塌一块砖了。
是塌了一面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