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9、你靠得住! 那碗面的后 ...
-
那碗面的后劲,比林野想的长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做饭的时候会走神。切着菜,想起王胖子拍案板的声音;熬着粥,想起那两个煎得边缘焦黄的蛋;摆筷子的时候,手会停在半空——他在想,一个人记住另一句话,最长可以记多久。
他自己是记不住的。
爷爷教他背的《汤头歌》,他能背全;可别人随口跟他说过什么话,他转头就忘。上个月顾远说他腰不好,上周他就忘了问第三回。
可那个人,把他半个月前随口说的一句话,从江城一路带到了青溪镇。
当天夜里,他给王胖子拨了个视频过去。
那头接得慢,接通了,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占满屏幕,背景是胖子小馆的后厨:"小林?这么晚,出啥事了?"
"没事,就问问您到家没有。"
"我到家三天了!"王胖子大着嗓门,"你这电话打得,跟查房似的——哎,我跟你说,你张阿姨昨天来了,尝了我带回的雪菜,非问我哪儿买的,我说朋友家做的,她不信,说这么地道的手艺不能藏着——"
林野嗯嗯地应着,把手机架在灶台上,一边擦台面一边听。
王胖子唠到一半,忽然压低声音:"小林。"
"嗯?"
"那位……后来还来过没?"
"谁?"
"你跟我装。"王胖子嘿嘿笑,"就那个高个子。我跟你说,那天他送我走,帮我把箱子搬到车上,搬完还跟我握手——那双手,一看就是干大事的,可他握手的时候弯着腰呢。"
林野擦台面的手停了一下。
"王叔,您没喝酒吧。"
"去去去,学他那一套。"王胖子在那头笑骂,"我活五十岁,谁跟我端着,谁跟我弯腰,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行了,不跟你贫了,锅上还炖着汤——记住啊,下次回来,雪菜给我带两罐!"
电话挂了。林野举着手机站在厨房里,愣了半天。
他想:王叔这张嘴,三十年面馆练出来的,看人比把脉还准。
***
周六晚上,王胖子走后的第三天。
林野做了一锅排骨汤,盛出两碗,一碗自己端着,一碗搁在对面。
八点半,门铃响了。
开门,厉沉渊站在外面,肩上落着雪。
"进来。"林野侧身,"今天炖了汤。"
厉沉渊换了拖鞋,在餐桌边坐下。
两个人安静地喝汤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城市的灯火都罩得朦朦胧胧。
林野放下勺子,忽然问: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上次王叔来……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他说什么。"
林野看着他:"他说,你可靠得住。"
厉沉渊喝汤的手没停:"他喝多了。"
"他没喝酒。"
"那就是面吃多了。"
林野被噎了一下。
他发现这个人有一个本事——你永远别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。他不想说的,你拿钳子都撬不动;他想给你的,你不收他还不高兴。
"汤咸不咸。"林野决定换话题。
"不咸。"
"油呢?"
"正好。"
"你就不会说点别的?"林野把勺子一放,"王叔说你那天在他店里,夸了三句,一句一个词——'地道''火候''不错'。王叔说,他家招财猫叫得都比你热闹。"
对面的人抬起眼。
"他记错了。"厉沉渊说,"我说了四句。"
"……哪四句?"
"'再来一碗。'"
林野盯着他,两秒,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笑声在餐厅里荡开,雪光从窗外反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。厉沉渊看着他笑,手里的勺子慢慢转了半圈——这动作林野后来才发现,这人高兴的时候不笑,先转勺子。
"你这人,"林野笑完,摇摇头,"夸人跟要命一样。"
"嗯。"
"以后学着点。"林野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"比如说,'今天的汤很好喝'——会说吗?"
对面静了两秒。
"今天的汤很好喝。"厉沉渊一字一顿,说完,抬眼看他,"第二遍要吗?"
"……吃饭!"
林野低头扒汤,耳朵热了。对面那人忽然伸出胳膊越过桌面,用拇指在他嘴角边上轻轻擦了一下——那里沾了点汤渍。指腹是温的,动作生硬,明显没做过这种事,擦完还停了半秒,才收回去。
"有油。"厉沉渊说,把手放回原处,面色如常。
林野举着勺子僵在原地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……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。"
"说了。"
"你什么时候说了?"
"现在。"那人说,"下次提前。"
他想:还有下次。
"厉大哥,"林野换了个方向,"你为什么要对王叔说那些话?"
"什么话。"
"你打电话问他,我小时候爱吃什么,喜欢软的硬的,忌口是什么。"林野说,"你问得那么细,王叔说,他开三十年面馆,头一回见。"
对面静了两秒。
"问清楚,比较快。"厉沉渊说。
"什么快?"
"面。"
林野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要不是林野认识他快一年了,真会信了他的邪——问清楚跟面快不快,有什么关系?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你不用这样的。"林野低下头,"你已经帮我很多了。债,医馆,我在这里的工位,还有王叔那碗面……我不知道要怎么还。"
"不用还。"
"那怎么行。"林野皱眉,"我是来还债的,两年——"
"林野。"
对面的人把勺子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,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灯下看着他,眼神很深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"你不欠我什么。"他说,"债的事,从你签合同那天起,就两清了。"
林野愣住了。
"两清?"林野把勺子搁下,"那上个月你替我垫的药钱,上上个月医馆修屋顶的钱,还有我工位上那台电脑——人事说那是特批的,特批给谁?"
"给你。"
"给我为什么不走公司流程?"
"走了。"厉沉渊说,"快。"
"厉沉渊。"
"嗯。"
林野深吸一口气:"我们好好说话。"
"在说。"对面的人看着他,"你说的每一句,我都在答。"
"你这叫答?"
"哪句没答?"
林野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一句都驳不回去——这人的歪理永远长着一张天经地义的脸。
他瞪着对面,瞪着瞪着,忽然发现这人正看着自己——不是看文件那种看,是眼睛微微低着,落在他脸上,专注得有点过分。被他抓到,那人也不躲,伸手过来,把他鬓角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按了回去,指尖擦着他的太阳穴过去,停了停,才收回。
"头发。"厉沉渊说。
"……哦。"
林野低下头喝汤,心跳得有点没规矩。
"那你为什么……"
话说一半,他自己停住了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,他们两个人,一个不敢问,一个不肯答。
餐厅里很静,只有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。
"喝汤。"厉沉渊重新拿起勺子,"凉了。"
林野低下头,喝汤。
汤是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喝着喝着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——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人妥妥帖帖放着的、说不出的酸。
他想:这个人分明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为什么留下来,知道这笔债是怎么算的,知道他心里那堵墙塌了一块砖——他什么都知道,可他不逼他,不戳破,不索取。
他只是每天傍晚绕半座城来吃一顿饭,只是把他随口一句话记上半个月,只是把"不用还"三个字说得干干净净。
林野把汤喝完了。
他抬头,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喝汤的样子——侧脸冷峻,眉眼锋利,可握着勺子的手,稳得像在做这世上最要紧的事。
林野忽然想:难怪王叔说他靠得住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明天……"林野顿了顿,"明天我想做糖醋排骨。你要来吗?"
对面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几点。"厉沉渊问。
"六点。"
"好。"
"那我六点来。"厉沉渊又说了一遍,像是确认。
"说了一遍了。"
"嗯。"那人站起身,"排骨我买。"
"不用,我明天自己去市场——"
"我买。"厉沉渊说,"顺便。"
林野端着碗看他:"你顺什么便,你回家能路过菜市场?"
"绕一点。"
"绕多少?"
"不多。"那人穿上大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"半座城。"
说完没急着走。楼道的声控灯灭了,黑漆漆的,林野正要伸手摸墙开灯,一只手先伸过来,替他把垂下来的围巾头塞进领子里,指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,凉的,停了一瞬才收。
"进去吧。"那人说,"外面冷。"
门关上了。林野站在门里,手还扶着围巾,半天没动。
他想:这个人连绕路都绕得理直气壮。
林野站起来收碗,背对着他,耳朵尖有点红。
他想:他又主动了一次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。
第一次是那碗粥,这一次是排骨。每一次他都跟自己说,这是最后一回,等债还完了,等他回镇上去,他就把这些锅碗瓢盆的心思,全都收回来。
可他心里有个声音,很轻地说:
你收得回来吗?
窗外,雪还在下。
林野把两只碗并排放进水池,看着它们挨在一起,忽然想起王胖子那句话——
这个靠得住。
他想:靠不靠得住,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的心,是越来越靠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