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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一碗面 厉沉渊是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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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沉渊是怎么发现林野不开心的?
他说不上来。
不是问出来的——林野那天晚上笑得很好看,橘子摆得整整齐齐,碗洗得干干净净,临走还说厉大哥慢走。样样都对。
就是温度低了半度。
他厉沉渊做了一辈子生意,靠的就是这半度的察觉力。一个对手说话时手指在桌上多敲了一下,一个合伙人签字时笔尖停了半秒——这些半度,他从来不会放过。
所以周五上午,他把阿策叫进来。
"青溪镇,胖子小馆。"他说,"老板姓王。请来。"
阿策愣了半秒:"请王老板……进城做客?"
"做面。"
"……是。"
阿策退到门口,又停下:"厉总,林大夫想家,要不要直接送他回去一趟?来回就两个小时——"
"他不会走。"厉沉渊说,"医馆的账刚平,他不肯请假。"
阿策低下头:"明白了。"
他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,靠在墙上想:连人家不肯请假都算到了。
六年了,他第一次见他家老板把一个人的难处,一件一件地记得这么全。
***
周五傍晚,阿策的车开进了青溪镇。
王胖子正在店里擦桌子,听说来意,抹布一撂,眼睛瞪得溜圆:"小林的老板?哎哟我去——他出息了啊!"
他二话没说,收拾家当。
案板一块,面粉一袋,雪菜一罐,猪油一小坛,两把挂面,还有一摞阳春面专用的粗瓷碗。阿策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王胖子把这一堆东西往后备箱里塞,沉默了很久。
"王老板,城里什么都有。"
"那能一样吗?"王胖子拍着案板,"我这案板跟了我十五年,面在上头醒过,味道才正。"
车开出镇口的时候,王胖子趴在车窗上,看那条河看了很久。
"小伙子,"他忽然问,"你们老板……对小林,挺好吧?"
阿策握着方向盘,标准汇报腔:"林大夫的待遇,是厉总亲自定的。"
"哎呀,问你点实话这么费劲。"王胖子一拍大腿,"得了,我自己长眼看。"
***
周六早上八点,林野买菜回来,在单元门口撞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"王叔?!"
"小林!!"
王胖子张开双臂,一把把他搂住,差点把菜篮子挤散:"想我没想我没想我没!"
林野被他搂得腾出半只脚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你怎么——你怎么在这儿?"
"你老板派车接我来的!"王胖子松开他,得意洋洋,"走走走,上楼,叔给你做面!"
电梯里的邻居看见这一幕,好奇地打量。林野拎着菜篮子,脑子里嗡嗡的,一路被拽上了二十二楼。
进门,换鞋,系围裙——王胖子把他那块黑漆漆的老案板往餐桌上一铺,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的人。
面粉倒出来,加水,揉。案板上响起笃笃笃的声响。
"你先坐。"王胖子头也不抬,"叔跟你唠。"
那一上午,王胖子的嘴就没停过。
张阿姨的裁缝铺子接了个大单,给镇上舞蹈队做演出服,忙得脚不沾地;老陈头的腰又犯了,贴了膏药还坚持坐堂,谁劝都不听;苏晓评了优秀护士,奖状贴在卫生院光荣栏第一排,她妈逢人就讲;你爸上礼拜在码头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块皮,不碍事,你别慌——
林野择着菜,一样一样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王胖子说着说着,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"哎,小林。"
"嗯?"
"你那个老板,昨天亲自给我打的电话。"王胖子挤了挤眼睛,"说是……你想家了,让我来给你做碗面。"
林野择菜的手停住了。
"电话里头,他问我——你小时候爱吃什么,有没有忌口,面要软的硬的,汤头喜欢浓的淡的。"王胖子掰着手指头,"我开了三十年面馆,头一回见着谁家老板,把话问得这么细的。"
厨房里,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。
"我跟他说,"王胖子嘿嘿一笑,"小林小时候最馋我这口阳春面,一次能吃两大碗,还得加两个蛋。"
他顿了顿,抬起手,拍了拍林野的肩膀:
"结果你猜怎么着——今早我一开门,案板边上,就搁着两盒鸡蛋。土的。从镇上捎来的。"
"你张阿姨家的鸡下的。"王胖子说,"凌晨五点,专程有人去取的。"
林野低着头,手里的青菜叶子,被他捏出了水。
***
面下锅,阳春面,清汤,猪油打底,撒一把碧绿的葱花。
卧两个煎蛋,边缘焦黄,蛋心溏软。
两大碗面端上桌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王胖子抢着去开门,门外站着厉沉渊,黑色大衣,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。
"哎哟!"王胖子一把握住他的手,劲儿大得像在摔跤,"这就是厉老板吧!精神啊!比小林电话里说的还精神!"
厉沉渊被他握着手,难得地没有抽回去:"王老板。"
"别叫老板,叫老王!"王胖子把他往里拽,"来来来,正好正好,面刚出锅!"
林野站在餐桌边,看着这一幕,好半天没回过神。
三个人坐下。
王胖子坐主位,吃得呼噜呼噜响,边吃边说镇上的事。厉沉渊坐在林野旁边,吃得很慢,一筷子一筷子,是真觉得好吃。
"王叔这面,"他抬头,"比城里的店地道。"
"那可不!"王胖子眉飞色舞,"我这汤头是祖传的——"
林野埋头吃面。
吃到一半,他停了筷子。
他侧过头,看身边这个人。
这个人昨天在电话里问他想吃什么,凌晨五点派人去镇上取土鸡蛋,今天推了周末的休息,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边,听一个面馆老板讲镇上的鸡毛蒜皮。
而他自己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提。
林野握着筷子,愣住了。
热气从碗里升上来,模糊了对面那张脸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还站在澜石资本的顶层,指着这个人说"你骗我"。
想起再往前,小镇的医馆里,他给这个人换药,心里想的是:这人到底图什么。
他低下头,接着吃面。
面是热的。
眼泪掉进去之前,他把头埋得更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