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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电话 周三傍晚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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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傍晚,苏晓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林野正在阳台收衣服。
他腾出一只手接起来,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继续把米白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好。
"喂,苏护士。"
"行啊你林野。"苏晓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中气十足,"进城一个多月了,一个电话不给我打,得我上赶着打过来——你是不是把我们青溪镇给忘了?"
"没有。"林野笑,"你这嗓门,隔着电话都震耳朵。"
"少来。"苏晓哼了一声,"怎么样,城里大公司,待着舒服吧?听说那楼高得能摸着云彩?"
"还行。"
"还行?"苏晓的语气立马不对了,"你声音怎么哑的?"
"前阵子感冒,早好了。"
"好了就好。"她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机密,"哎,我跟你说,你爸最近在码头扛包,一个礼拜能干三趟,钱都攒着,说要还债。老陈头说他这回是真改了。"
林野收衣服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他那腰,扛什么包。"
"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。"苏晓说,"我替你说过了——他说他腰好着呢,让你别操心。对了,张阿姨让我问你,你那床冬被带进城没有?城里不比镇上,阴冷阴冷的,冻人。"
"带了。"
"真带了?"
"真带了。"
"那行。"苏晓话锋一转,"王胖子前两天腌了雪菜,说等你回来给你装一罐。还有啊,你医馆门口那棵桂花树——"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电话两端,都静了半秒。
"桂花树怎么了。"林野问。
"没怎么。"苏晓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跟刚才那个炸炮仗的人完全换了一个人,"就是前两天下雪,老陈头怕它冻着,给它裹了层草帘子。裹得可仔细了,跟裹个小孩似的。我路过看见,就想啊——这树的主人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"
林野站在阳台上,没说话。
十二月的江城,夜风刮在脸上,像小镇冬天的河风,凉得人清醒。
"晓晓。"他说。
"嗯?"
"我挺好的。"他说,"真挺好的。吃得饱,穿得暖,老板人也不错。你们别担心。"
"谁担心你了。"苏晓嘴硬,"挂了挂了,忙着呢。"
电话挂了。
林野握着手机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他低头翻相册。老陈头上周发的照片还躺在里面:医馆的木招牌洗得干干净净,门口晒着两簸箕陈皮,桂花树裹着草帘子,只露出顶上一小截枝丫。
照片底下,老陈头的语音,他点开听。
"小野啊,家里都好,你别挂念。天冷了,你在外头,按时吃饭。医馆有我,你放心。"
短短两句话,他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
手机扣回胸口。
林野抬起头,看这座城市的夜。万家灯火,密密麻麻,没有一盏是青溪镇的。他在这里有工位,有公寓,有一锅每天按时开火的灶,有一个每天傍晚绕半座城来吃饭的人。
可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小镇,想念桂花树底下晒太阳的下午,想念张阿姨端来的咸菜包子,想念王胖子面馆里的油烟味。
他想家了。
这种想念来得又闷又钝,不像病,却比病磨人。
八点半,门铃响了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,把表情收拾好,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厉沉渊,手里拎着一袋柑橘——城东一个客户送的,个个拳头大。
"给你的。"他说。
"谢谢。"林野接过来,侧身让他进门。
厉沉渊走进来,换了拖鞋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他回头,看这个人。
玄关的灯底下,林野低着头把柑橘往果盘里摆,动作跟平时一样,一样地慢条斯理,一样地轻拿轻放。
可厉沉渊就是觉得不对。
哪儿不对?
说不上来。就是这间屋子的温度,好像比昨晚低了半度。
"林野。"
"嗯?"
"出什么事了。"
林野摆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"没有啊。"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,"挺好的。"
厉沉渊看着他。
那双杏眼干干净净,笑起来还是那样,可刚才在阳台上没干完的那点潮气,还挂在睫毛尖上。
他没再问。
他这半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人要是不肯说,你拿刀架在脖子上问出来的,也是假的。
"嗯。"他说,"那吃饭。"
那天晚上,厉沉渊走得很早。
林野送他到门口,说厉大哥慢走,说明天见。门合上之后,他靠在门板上,听电梯下行的声音,慢慢地吐了口气。
他想:他在骗人。
他明明不挺好的。
可这话,他跟谁说呢?跟苏晓说?跟老陈头说?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雇主说?
他不能说。
林野走回客厅,把那袋柑橘一个一个擦干净,摆进果盘。摆到第七个的时候,他的手停下来,趴在了餐桌上。
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。
他做饭的时候,又摆了两副。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。
可他想看的,是青溪镇那一小片,低低的、暖暖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