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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红血丝 林野是被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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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野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。
他睁开眼,先看见天花板,然后感觉到浑身的骨头缝都松快了——烧退了,汗湿的睡衣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,却轻快。
他撑着坐起来,一转头,愣住了。
床边的椅子上,坐着厉沉渊。
那人没走。
黑色的衬衫皱了一夜,领口敞着,袖口挽到小臂,领带被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。他大概是怕吵醒床上的人,坐得笔直,两手交叠搁在膝上,眼睛闭着——可那副样子不像睡着,更像一个人绷了太久,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。
最扎眼的是眼睛。
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,林野看见了一整片的红血丝,密密麻麻,像一张铺满血色的网,把那双常年冷冽的眼睛熬得通红。
一夜没合眼。
"几点了。"厉沉渊开口,嗓音也是哑的。
"九点四十。"林野说,"你一夜没走?"
"嗯。"
"烧早退了。"林野说,"你可以叫醒我的。"
"你睡你的。"
林野看着他那双眼睛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"会有黑眼圈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回去睡觉。"林野掀开被子要下地,"你在这儿,我怎么养病。"
厉沉渊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,林野就知道他不会听话。他在医馆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——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该熬夜熬夜,该硬撑硬撑。
他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方向:
"你一夜没睡,抵抗力掉到谷底,我再传染给你,这病就白养了。你回去睡四个小时,下午再来——我给你量体温,算复查。"
这回,对面那人动了。
他站起身,把椅背上的领带挂回手腕,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,又停下来。
"粥在锅里。"他说,"热的。"
门开了又合。
林野坐在床上,听见玄关的门轻轻合上的声音,电梯"叮"的一声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在原地坐了半分钟,才掀开被子下地。
脚有点软。他扶着墙走到厨房——
锅盖是温的。
揭开,一锅白粥,米粒熬得开花,稠度正好,卧着细细的姜丝。旁边的小碟里盛着酱瓜,还有一小撮他惯常吃的腐乳,摆在灶台正中间。
碗柜旁边,那双筷子,摆得端端正正。
林野扶着厨房的门框,站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粥八成不是那人的手艺——那人连烧水都嫌麻烦,熬粥?可粥铺的粥不会知道往里搁姜丝,不会知道他的腐乳要摆在灶台中间。
那就是他熬的。要么,是他一样一样交代出来的。
不管是哪一种。
林野盛了一碗粥,在餐桌边坐下。他喝了一口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在医馆里发烧,爷爷也是这样,守一整夜,天亮了把粥端到床边。爷爷走以后,他病了十年,都是自己烧水自己熬粥,自己量体温自己扛。
头一回,是别人守着他。
他低头喝粥,喝得很快,像是怕眼泪掉进去。
***
下午两点,林野给厉沉渊发消息:「体温量过了,36.6。你呢?」
对面回:「睡了四个小时。」
「四小时不够。」
「够了。」
林野盯着那两个字,想象得出那人说这话的样子——靠在办公椅里,淡淡地,不容置疑。
他想了想,打字:「晚上我做粥。你要是不忙,过来吃。」
这条消息发出去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叫这个人来吃饭。
以前都是门铃响,都是"路过",都是锅里多做一份、筷子多摆一双——他从没说过一个"来"字。
消息发出去,很久没回。
林野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洗碗。洗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他擦干手,拿起来看。
对面只回了两个字:
「几点。」
林野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就笑了。
他回:「六点。别提前来,粥要现熬。」
「好。」
林野把手机放下,系上围裙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,山药、排骨、小米,都还剩着。他一样一样拿出来,在灶台上摆开,忽然想:这个人记性那么好,会不会记得他发烧那晚,说的胡话?
他烧糊涂了,喊了一声爷爷。
爷爷走的那年,他二十三岁。
林野握着菜刀,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,把那些念头一刀一刀切碎,切进山药块里,熬进粥里。
六点,门铃准时响了。
林野去开门。门外的人换了身家居的深灰衬衫,头发还是湿的,显然是冲了个澡就赶过来。
"进来。"林野侧身让开,"洗手,吃饭。"
厉沉渊换了拖鞋,走到餐桌边。
桌上两碗粥,一碟酱瓜,一碟腐乳。姜丝切得细细的,粗细均匀,跟他那晚切的厚薄不均,完全不是一路。
他坐下,喝了一口。
"怎么样?"林野问。
"好喝。"
"你就会说这两个字。"
"因为只有这两个字是真的。"
林野噎了一下——这话是他的词儿,被这人原封不动还了回来。
他低下头,耳朵尖有点红,喝粥。
对面那人也低头喝粥,一晚上没再说话。可林野总觉得,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比桌上的粥还烫。
他提醒自己:他是雇主。两年。还完就走。
可他的心,又不听话了一次。
心说:这个人昨晚守了你一夜。
心说:你明明也一整夜没舍得让他走。
林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把两只碗收进水池。
窗外,江城的夜灯火通明。
他想: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