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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发烧 林野病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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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野病了。
说起来不冤。入冬以来,他白天在四十八层的工位上看书备考,傍晚绕半个城去菜市场,晚上做饭等门铃,周末还揽了给顾远推拿的活儿。他自己是大夫,最会治别人,最不会治自己——嗓子哑了三天,他只当是干燥,连一剂药都没舍得熬。
周日晚上,烧起来了。
三十九度二。
他量完体温,翻出退烧药吃了两片,裹着被子倒在沙发上。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几次,他迷迷糊糊地没够着。
八点半,门铃响了。
没人应。
九点,门铃又响。
然后是手机,在茶几上嗡嗡地震,震得那只水杯跟着响。沙发上的人烧成一团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罩住了脑袋。
门外,厉沉渊站在廊灯底下。
他手里拎着一盒东西——城西那家粥铺新出的山药糕,热的。他记得上次这人说了一句"那家的山药糕不知道甜不甜",今天路过,就停了车。
敲了三遍,没人开。
打电话,铃声从门里头传出来,闷闷的,响到断。
厉沉渊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分钟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拨了阿策。
"城西,枫林苑,二十二栋九零一。"他说,"让物业开门。"
"厉总,林大夫他——"
"快点。"
声音不重,可阿策跟了六年,听得出来——那两个字底下,压着东西。
十分钟后,物业的人捧着应急钥匙小跑着上来。门开的时候,屋里的灯暗着,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。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沙发上的被子鼓起一团,烧得昏沉的人听见动静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
"……谁?"
厉沉渊大步走过去,手背贴上他的额头。
烫的。
"你怎么……"林野烧得眼睛都睁不开,还在挣扎,"你不是在开会……"
"推了。"
"几千万的会……"
"推了。"
林野想说他胡闹,想说他没必要,可烧把力气都抽走了,话到嘴边只剩气音。他感觉到那人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——动作算不上熟练,甚至有点僵,像抱一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的贵重东西。
卧室的灯亮了。
***
那一夜,厉沉渊第一次知道,照顾人是这么难的事。
温水擦身,他做得笨手笨脚。毛巾拧得太湿,水淌了林野一脖子,烧得迷糊的人皱着眉躲,他只好放轻,再放轻,像在处理一份稍有差池就会要命的文件。
退烧贴撕开,贴正,看说明书看了两遍。
半夜两点,林野烧得说胡话,喊了一声"爷爷"。
厉沉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听见那一声,手顿住了。
他想:这个人二十六岁,没有妈妈,爸爸不靠谱,一个人撑着一间医馆,病成这样,喊的是爷爷。
而他厉沉渊,连喊的对象都没有。
凌晨三点,烧还没退干净。厉沉渊想起林野说过,发烧的人要喝粥。他站起身,去了厨房。
冰箱里有米,有姜,有葱。他系上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,淘米,烧水,切姜丝——切得厚薄不均,案板上一片狼藉。
二十分钟后,他揭开锅盖。
粥熬糊了。
糊味从厨房飘出去,弥漫了整整一层楼。厉沉渊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,这辈子第一次,明白了什么叫"我不会"。
他拿出手机,给阿策发消息:城西那家粥铺,开。
凌晨三点半,阿策把电话打到粥铺老板床上,五点半,一碗滚烫的白粥摆到了床头柜上,配一碟酱瓜,一袋咸菜。
厉沉渊把粥盛出来,倒进林野的碗里——看不出是买的还是熬的。
忙完这一切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床上那个人烧得泛红的脸,忽然想:我在干什么。
几千万的会,推了。
公司上下等着他拍板的文件,堆在桌上。
而他在这里,为一碗粥,折腾了一夜。
不对。
这不对劲。
他把这一切归了账——这个人救过他的命,他欠着;这个人身体不好,是因为给他当随队医生累的,他负责;这个人……这个人……
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被子滑下去一角。厉沉渊俯身,把被子拉上来,掖好。
动作很轻。
轻得跟他白天签并购协议的手,完全不像同一只手。
他看着那张睡颜,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,又酸又胀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给它记了个名:欠他的。
至于那笔账什么时候能还清——他坐在那儿,看了那个人一整夜,也没算出来。
***
天亮的时候,烧退了。
三十六度八。
厉沉渊的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第三遍,确认了,才站起身。衬衫皱了一夜,领带早就扯了,他把大衣拎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床上。
那个人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开了。
他放轻了脚步,出了门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床上的人睁开了一条缝。
林野烧得半梦半醒,其实后半夜醒过两次。他看见那个人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一夜没合眼。
他想说:你回去睡吧。
他没说。
他只是把眼睛闭上,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落了一整夜。
粥在锅里,温着。
桌上那双筷子,摆得端端正正。
窗外,天亮了。林野在被子里蜷了蜷,心想:这不对。
他明明该觉得被打扰,被越界,被一个雇主闯进卧室擦了半宿的身。
可他心里那个地方,软得一塌糊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