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渊有野》花Z开

44、听诊 随队医生的

　　随队医生的合同里写着一条：雇主每周体检一次，雷打不动。

　　这是林野自己加的。

　　当初签合同的时候，他把这条念给对面听，对面正低头看文件，头都没抬："随队医生是保镖的意思？"

　　"是大夫的意思。"林野说，"你这个身体，迟早出事。一周查一次，我安心。"

　　对面顿了顿，签了字。

　　于是每周四上午十点，成了雷打不动的查体时间。

　　***

　　十点差五分，林野拎着医药箱进了顶层办公室。

　　厉沉渊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签一份文件。黑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桌上空无一物，只有那沓文件和一支钢笔。

　　"十点了。"林野说。

　　"最后一份。"

　　"十点了。"

　　钢笔的笔尖停了。

　　厉沉渊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把文件合上，靠进椅背里："来吧，林大夫。"

　　林野把医药箱搁在茶几上，一样一样往外摆：血压计、脉枕、听诊器、记录本。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章法，摆得整整齐齐，像在医馆里出诊。

　　"手伸出来。"

　　厉沉渊把手臂搁在扶手上。

　　袖带缠上去，充气，听诊器贴肘窝，林野的手指按着他腕上的脉，一下一下地数。办公室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字的声音。

　　"高压一百二十二。"林野松了袖带，低头记，"低压偏低。"

　　"偏低多少。"

　　"低九。"林野抬起眼，"早饭吃了没。"

　　"……"

　　"没吃。"林野替他答了，在本子上划了一道，"第几次了。"

　　"忙忘了。"

　　"胃出血那回，你也说忙忘了。"

　　厉沉渊没接话。

　　林野放下血压计，拿起听诊器。他把听头搁在掌心里，搓了两下——搓热了，才抬头：

　　"衣服，解开。"

　　厉沉渊解了衬衫的扣子。

　　一颗，两颗，三颗。衬衫往两边分开，露出上身。久坐办公室的人，线条却是紧实的，左肋下有一道旧疤，颜色很淡了，是枪伤留下的。

　　林野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半秒，没说话，把听头贴了上去。

　　凉的。

　　厉沉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。

　　"放松。"林野说，"深呼吸。"

　　他吸了一口气。

　　听头沿着左肺下叶慢慢移，每到一处，停几秒。林野听得专注，眉眼低垂着，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影子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得厉沉渊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很淡的痣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药味混着棉布味的气息。

　　"再深一点。"

　　他照做了。

　　肺里那两处旧枪伤的位置，林野多停了两秒。听头往下，到心前区。

　　咚、咚、咚。

　　心跳从听诊器里传出来，一下一下，砸在两个人中间的安静里。

　　厉沉渊的呼吸，乱了。

　　他自己先察觉到了。心率失常的人他见得多，可他这半辈子，手枪顶在脑门上都没乱过的心跳，在这一刻，乱了。

　　他试图控制。

　　一控制，更乱。

　　"深呼吸。"林野又说了一遍，抬起头来。

　　那一抬头，两个人的脸只有半尺。

　　林野的眼神是清的，带着医者该有的认真，还有——一点点困惑。

　　"心率有点快。"他说，"一百零四。"

　　"……嗯。"

　　"熬夜熬的。"林野下了判断，收了听诊器，"上次查还是八十二。你这一个月，都怎么熬的。"

　　"事多。"

　　"事多也要睡觉。"林野把听诊器绕回脖子上，起身去拿药盒，"我给你开了两盒药，饭后吃。还有，晚上十一点之前——"

　　"知道了。"

　　"我还没说完。"

　　"十一点之前，睡觉。"厉沉渊说，"胃药饭后吃。忌辣，忌酒，忌熬夜。你都说三遍了。"

　　林野噎了一下。

　　"说了三遍你都没做，说明三遍不够。"他把药盒搁在桌角，摆得端正，"从今天起我说第四遍。"

　　厉沉渊看着他。

　　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，看着他把记录本合上，看着他弯腰把医药箱收拾利索——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，都带着一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。

　　这个人站在他四十八层的办公室里，跟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窗之隔，身上却还是小镇医馆里的味道。

　　厉沉渊忽然想：这样，挺好的。

　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"图什么"，不是"他到底想要什么"，不是那些他想了三个月也没想明白的问题。

　　就是干干净净的四个字——

　　挺好的。

　　这个人守在身边，一周给他量一次血压，把他熬夜的事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，把听头搓热了才贴上来，揪着他不爱吃的药说第四遍。

　　他这辈子，挨过枪，挨过刀，签过的合同叠起来比人高，喝过的庆功酒从城东排到城西。

　　没有一个人，把他的心跳当回事。

　　"厉大哥。"

　　林野背起医药箱，走到门口，回头："中午。吃饭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我说的第四遍里没这句，这句是新加的。"

　　门关上了。

　　厉沉渊坐在办公桌后面，低头——衬衫还散着，他一颗一颗地扣回去。

　　扣到第三颗的时候，他发现扣错位了。

　　他解开来，重新扣。这一回，扣得比平时慢很多。

　　门外的走廊里，阿策抱着文件夹迎面送文件进去，低头一看——老板的衬衫，扣子整整齐齐，除了最上面那颗。

　　"厉总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……您的扣子。"

　　厉沉渊低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再抬头的时候，阿策已经抱着空文件夹退到了门外，动作快得像躲子弹。

　　门合上之前，他听见里头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：

　　"下次进门，先敲门。"

　　"是，厉总。"

　　阿策站在走廊里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没敢笑出声。

　　他想：听诊器贴一下，心率一百零四。

　　跟了六年，他头一回知道——他家老板那颗心，原来也会跳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