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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不对劲 阿策跟了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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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策跟了厉沉渊六年。
六年前,他还是个刚从部队下来、连 PPT 都做不利索的愣头青;六年后,他是澜石资本的首席助理,是老板半个脑子、半条命。
这六年,他太知道自己老板是什么人了。
老板是台机器。
早上七点到公司,夜里十一点走,是常态。凌晨两点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开会,也是常态。有一年跨年,全公司就他们两个在顶层加班,窗外烟花漫天,老板头都没抬一下。
阿策那时候想:这种人,是不会老的,也是不会变的。
直到今年冬天。
不对劲,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。
不对劲的具体表现是:老板开始按时下班了。
***
礼拜一,下午五点四十。
阿策抱着一沓文件进去,厉沉渊正在看一份并购的尽调报告,钢笔搁在指尖,转了半圈。
"厉总,明早九点的董事会,材料在这儿。还有深南那块地——"
"放着。"
"……您这就走?"
厉沉渊已经站起身,从衣架上取大衣。黑色的羊绒,剪裁利落,穿在他身上像一层壳。
"有事。"
阿策低头看了眼表。五点四十二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问"什么事"。
六年了,他头一回听见老板说"有事"——不是"去处理点事",不是"你盯着",就是干干净净两个字,有事。
电梯门合上,阿策站在原地,抱着文件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***
礼拜二,上午十一点,例会。
议题是年后的基金募集方案,讲到一半,老板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这种会,老板的手机从来是扣着放的,震动了也不看。阿策跟了六年,一次都没见他破过例。
可这一次,老板拿起来了。
就一眼。
阿策坐在斜对面,位置刁钻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老板低着头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松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严格说来,连嘴角都没怎么动。
就是眉眼之间那点绷着的劲儿,散了,像冰面下忽然游过去一条鱼。
半秒。最多半秒。
手机扣回桌面,老板抬起头,继续听,声音照旧又冷又平:"说完了?说完了说说你这预算的水分。"
可阿策的心,不老实了。
他开始回想——
上礼拜,老板问城西那套公寓的物业费交没交。上上礼拜,老板让人往城西送了一台洗碗机,"他那台太旧了"——那个"他"字,当时老板说得含糊,阿策没敢接。
再往前,随队医生的合同,两年,白纸黑字;再再往前,是他自己,奉命办的"周经理指路"那档子事。
城西。
二十二层。
住着谁,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
***
礼拜三,傍晚六点十分。
阿策送咖啡进去,正撞上老板拿着手机打字。
老板打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签一份几亿的合同。
阿策把咖啡放下,视线没控制住,飘过去半秒。
厉沉渊抬起头。
那半秒里,阿策看见了什么?他看见他家老板——澜石资本的创始人,杀伐决断、从不解释、连他爹的电话都敢按掉的厉沉渊——在看见他的一瞬间,把手机屏幕扣了下去。
动作不快。
但那是一个"藏"的动作。
"看什么。"
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可阿策跟了他六年,听得出来——冰底下,有东西。
"没看。"阿策面不改色,"咖啡,不加糖。厉总,明早的行程——"
"往后推半小时。"
"……九点的会,推到九点半?"
"嗯。"
阿策顿了顿:"厉总,那个会,是您自己定的。"
"所以往后推。"
阿策低头:"好的,厉总。"
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,站在走廊里,端着空托盘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来了。
明早九点半,是城西那家二十四小时粥铺的第二锅出笼的点儿。
老板上回胃出血,就是喝那家的粥喝好的。
你看,连这种事他都记得。连老板自己都没往那上头想的事,他都替他记着。
***
礼拜四,阿策没忍住。
他这辈子第一次,管了老板的私事。
起因是一条微信。城南会所,顾远攒的局,周五晚上,问他们老板去不去。
顾远是老板的发小,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。这种局,老板一年能推八回,回回都是阿策去挡。
阿策照例转达,厉沉渊听完,破天荒地问了一句:"都有谁?"
"顾少,还有几个做地产的。"阿策顿了顿,添了一句,"林大夫不会去。那种局,太吵。"
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。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"我什么时候说,我要问这个了。"
声音冷下来了。阿策后背一紧,标准汇报腔上身:"是我多嘴。周五晚七点,您看是——"
"去。"
"……啊?"
厉沉渊没再重复,低头接着看文件。
阿策退出来,轻轻带上门,靠在墙上,心跳有点快。
去。为一条"林大夫不会去"的消息,把推了八回的局,应了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——里头记的都是要紧事,股权代持、境外账户、老板的体检日期——
他犹豫了一下,新建了一条:
"老板,不对劲。"
写完,又觉得不够。
删掉,重写:
"老板惦记上人家了。他自己还不知道。"
存好,锁屏。
他想:这事儿,轮不到他管,也轮不到他提醒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——盔甲穿了三十年,里头忽然长出一块软肉来,自己都吓一跳。你去戳,是找死;你不说,等着看。
***
周五晚上,顾远的局,去了。
十点半散场,阿策去接人。车停在会所门口,他看见老板从里头出来,夜风把大衣下摆吹起来,那张脸在霓虹里冷得像刀。
拉开车门,老板坐进去,第一句话是:
"城西。"
"……是。"
阿策发动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他家老板靠在后座,闭着眼,解开了领带的第一颗扣子。那副样子,不是累——是松。
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,一进那栋楼,就允许自己松半格。
车过江桥,万家灯火往后退。
阿策忽然想:六年了,他头一回觉得,老板活成了个人。
以前的老板是一把刀,现在这把刀,天天傍晚六点,准时往城西跑,去吃一顿热乎饭。
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惦记那个人。
可全天下都看出来了——
天天早下班的人是他,手机一响就低头笑的人也是他,把"有事"两个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人,还是他。
车停在城西那栋楼下,二十二层的灯,亮着。
厉沉渊睁开眼,推门下车,走了两步,又回头:
"明天的行程。"
"您说。"
"早上不用来接。"
"……您自己开?"
厉沉渊没答,转身进了大堂。
阿策坐在车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慢慢地、无声地,叹了口气。
他想:他家老板这辈子第一次谈恋爱——
不对,还不能叫谈恋爱。
他家老板这辈子第一次,惦记上一个人,自己还不知道。
而那个人,在二十二楼的灯底下,给他留着一碗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