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6、工位 第一天上班 ...
-
第一天上班,林野特意早起了半小时。
他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下面还是那条旧牛仔裤,脚上换了双新买的深色运动鞋——白帆布鞋太扎眼,在这种地方,他不想被人多看一眼。
阿策来接他,车子驶进滨江国际的地下车库,专属电梯直上四十八层。
顶层的布局跟三个月前一样——长长的走廊,厚厚的地毯,冷白色的顶灯,墙上没有任何画。
阿策领着他,走到那扇永远关着的黑色门前,敲了两下。
"进。"
门推开。
厉沉渊坐在办公桌后面,一身黑色的西装,深灰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,正低头看文件。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"来了。"厉沉渊说。
"来了。"林野说。
两个字,都干巴巴的。
厉沉渊放下笔,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,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——看得林野后背都绷起来了,他才开口:
"你的工位,在外面。"
"嗯。"
"阿策带你熟悉一下。"
"好。"
林野转身要走。
"林野。"
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"中午,"身后那个声音说,"一起吃饭。"
"我带了饭。"
"那就一起吃。"
林野的肩膀动了一下,没答话,跟着阿策出去了。
门外的走廊尽头,隔出了一小片区域——一张崭新的白色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台电话,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
桌子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"这就是您的工位。"阿策说,"平时您就在这儿坐着。有事我会叫您。"
林野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桌子的高度刚好,椅子也很舒服。可他坐在这儿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摆设。
不是错觉。
顶层上班的人,路过走廊的时候,都会多看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好奇,有打量,有揣测——揣测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,跟厉总是什么关系。
林野挺直腰板,坐得笔直。
他想:他是来干活的。
随队医生。
总有活干的。
上午十点,第一个"病人"来了。
不是别人,是澜石的一个保安,昨晚搬货的时候划伤了胳膊,一道口子,不深,但挺长。阿策领着他过来:"林先生,麻烦了。"
林野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——那是他从医馆带出来的旧药箱,边角都磨毛了,跟这层楼的极简风格格格不入。
消毒,清创,缝合,包扎。
手法又快又稳,缝合的针脚整整齐齐。
保安疼得龇牙咧嘴,缝完,低头看看那道疤,竖起大拇指:"林大夫,您这手艺,比医院的强!"
"医院的大夫也好。"林野收拾药箱,"是我缝得多。"
保安走了。
阿策站在旁边,看着他收拾东西,忽然说:"林先生,老板交代了,以后底下人受伤,都找您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您这个工位,只是暂坐。老板说,回头给您安排一间诊疗室,您要是想看病,随时可以看。"
"不用安排。"林野说,"就在这儿挺好。"
阿策应了一声,走了。
林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忽然想起医馆窗台上的那盆薄荷。
那盆薄荷,是那个人浇了一个多月的水浇好的。
现在,那盆薄荷还在医馆的窗台上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中午,那扇黑色的门开了。
厉沉渊走出来,一身黑西装,站在走廊里,环顾了一圈——目光落在林野身上,顿了顿。
"吃饭。"
"我说了我带了饭。"
"我也没吃。"厉沉渊说,"一起。"
林野看着他,忽然发现这个人眼底有淡淡的青色——又熬夜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你肺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不能熬夜。
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。
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饭盒:"那就一起。"
顶层的休息区在走廊另一头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落地窗俯瞰全城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林野的饭盒里是白米饭、清炒时蔬、一小份腌萝卜。
厉沉渊面前是阿策订的商务餐,动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"你不饿?"林野问。
"不饿。"
"不饿也得吃。"林野把自己饭盒里的煎蛋夹起来,放进他碗里,"你这个人,一忙起来就不吃饭,跟三个月前一个毛病。"
厉沉渊低头,看着碗里那个煎蛋。
煎蛋煎得两面焦黄,边缘微脆,是他熟悉的、医馆灶间的手艺。
他夹起来,吃了。
"好吃吗。"林野问。
"好吃。"
"那当然。"林野端起饭盒,扒了一大口饭,"我做的。"
厉沉渊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人吃得很香的样子,看着他额头上蹭的一点灰,看着他袖口挽起来的小臂——
三个月了。
这个人还是这样。
吃什么都香,干什么都认真,对谁都好。
"林野。"
"嗯?"
"你瘦了。"厉沉渊说,"这段时间,没好好吃饭吧。"
林野扒饭的手顿了一下。
"管得宽。"他说。
然后他低下头,接着吃饭,没有再抬头。
可厉沉渊看见了——
这个人耳朵尖,红了。
下午,林野继续坐在工位上。
没有病人来,他就坐在那儿,看窗外的云,看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他想:他这个随队医生,第一天上班,就看了一个保安,缝了三针。
这活儿,跟他在医馆里看的那些病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可他还是得坐着。
因为这是他的债。
傍晚,厉沉渊加班。
林野也坐着没走——阿策说了,老板不走,医生不能走,随时待命。
晚上九点,那扇黑色的门开了。
厉沉渊走出来,一身黑西装有点皱了,领带扯松了,眼底的青色更重了。
他看见林野还坐在工位上,愣了一下:
"你怎么还没走?"
"待命。"林野说。
"不用待命。"厉沉渊说,"回去吧。"
"你还没走。"
"我加班,你不用陪。"
"不是陪你。"林野站起来,收拾东西,"是待命。你这种人,一加班就不吃饭,万一晕倒了,我得在场。"
厉沉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,几乎是无声的。
"好。"他说,"一起走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,四十八层,一层一层地往下掉。
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林野低着头,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厉沉渊侧着头,看着身边这个人。
三个月前,这个人也是这样——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给他换药,认认真真地给他熬粥,认认真真地把他当成一个病人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现在,这个人坐在他的工位上,成了他的随队医生。
两年。
他只有两年的时间。
两年之后,这个人就要回那个小镇去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"我送你。"厉沉渊说。
"不用。"
"外面在下雨。"
林野走出电梯,一看——外面果然在下雨,冬雨,细密密的,落在地上沙沙响。
他没带伞。
"我送你。"厉沉渊又说了一遍。
"……好。"
黑色的轿车驶出车库,雨刷器慢慢地刮。
车里很静。
林野靠着车窗,看窗外的雨。
江城的雨,跟青溪镇的不一样。青溪镇的雨,落在瓦片上,落在溪面上,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,有声音,有味道。
这里的雨,落在玻璃幕墙上,落在柏油路上,无声无息,像这座城市一样,冷,快,没有人味。
"到了。"
车停在公寓楼下。
林野解开安全带,拉开车门。
"林野。"
他回头。
厉沉渊坐在后座,隔着车内的昏暗看着他,声音很低:
"明天,我还想吃你做的饭。"
林野愣了一下。
"你不是有商务餐吗。"
"商务餐不好吃。"
"……神经病。"
林野摔上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楼。
雨还在下。
他站在大堂里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雨里,没有走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上了楼。
回到公寓,他把湿了的外套挂起来,走到厨房,看着那口新锅,忽然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系上围裙,开始准备明天的午饭。
两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