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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回镇 林野在江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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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野在江城的寒风里站了多久,他自己不知道。
只知道最后,他是被冻醒的——不是身体醒,是那种心口烧着一团火、手脚却冰凉的醒。他拉了拉线衫的领口,弯腰捡起地上的包,一步一步走向地铁站。
高铁票是当天下午的。
检票进站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是站前广场,人来人往,没有人看他。江城那么大,一个穿着旧线衫、拎着行李包的年轻人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。
他忽然想: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。
大概正坐在那间空得像冰窖的办公室里,看下一份文件,接下一个电话。他这个人,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打乱自己的节奏——三个月前是这样,三个月后还是这样。
不对。
三个月前不是这样。
三个月前,那个人会为了他一句"药苦,我给你留了糖"而沉默半拍。
高铁开动,城市往后退。
林野靠着车窗,把这一趟的来龙去脉,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赖老板的限期。全镇的闭门羹。"恰好"出现的周经理。"恰好"递过来的名片。"恰好"愿意扶持乡镇中医药的澜石资本。
每一步都是局。
不,不对。
也不全是局。
那个人说"我没说过我是做什么的。我只是没说"——这是实话。他林野这三个月,问过一次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吗?没有。他不好奇,不打听,把那个人当成一个养伤的病人,养好了,送走了,两清了。
是他自己,从来没问。
可——
林野攥紧了拳头。
可那个人可以告诉他。
三个月,几百顿饭,几百次换药,深夜晒台上的一杯热水——这么长的日子,那个人有一万次机会,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一句"其实我是做生意的"。
他一次都没有。
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他忙前忙后,看他推拒所有人的钱,看他把自己蒙在鼓里——然后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,铺好一条路,把他一步一步引过去。
凭什么。
林野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
车窗很凉,凉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他想起那个人说"我一定要还"的时候的语气。
一字一顿,像在谈一笔很大的生意。
可他见过这个人做生意的样子——那种不见血的狠辣,他在顶层走廊里都感受得到。这个人谈生意的时候,不会用那种语气。
那种语气,他在医馆里听过。
是"不抽了"的语气。
是"以后不抽了"的语气。
林野闭上眼。
他讨厌这个人。
可他更讨厌自己——因为他发现,哪怕到了这一步,他心里最深的那个念头,不是愤怒,是委屈。
委屈这个人什么都不告诉他。
委屈这个人把他当外人。
傍晚,高铁到站。
转大巴,到镇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
石板街安安静静的,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。胖子小馆的灯还亮着,王胖子正在门口收拾,看见他,愣了一下:
"小野?你不是去江城了吗?这么快回来了?"
"谈完了。"林野说。
"谈得怎么样?"
"……还行。"
王胖子看他脸色不对,没再追问,转身进屋,端了一碗面出来:"先吃面。加了两个蛋。"
林野接过面,站在街边,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面是热的,汤是烫的,可他吃不出味道。
回到医馆,前厅黑着灯。
他没有开灯,摸黑在诊桌前坐下来。
黑暗里,满墙的药柜安静地立着,上百个抽屉上的手写药名,他看不见,但他知道在哪儿——每一格他都摸过千百遍。
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地方。
差点就没了。
差一点,就被他自己的无能,弄丢了。
林野趴在诊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他没有哭。
就是趴着,很久很久。
后半夜,他起身,洗了把脸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
热水捧在手里,他忽然想起——三个月前,那个人也常常在深夜接过他递的水。接过的时候,手指会碰到。
每一次碰到,那个人都会顿一下。
他以前以为那是警惕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与此同时,江城,铂悦府顶层。
厉沉渊站在阳台上,看江城的夜。
阿策的电话打过来:"老板,林先生到镇上了。安全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姓赖的那边,按您的吩咐,已经'招呼'过了。他短期内不敢动林氏堂。"
"不够。"厉沉渊说,"债还在林德发头上挂着,就永远是悬着的刀。"
"那您的意思是——"
"先不动。"厉沉渊看着远处的江面,"等他来找我。"
"可是老板,如果他不来呢?"
电话这头,厉沉渊沉默了两秒。
"他会来。"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
风很冷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那个镇子的夜——星星很多,溪水声很静,有个人端着一杯热水走到他身边,什么都没说,就陪他站着。
他这辈子没有被人那样陪过。
厉沉渊把手贴在胸口。
这里头有一块地方,从他离开那个镇子那天起,就一直沉甸甸地坠着。他用五天的狠辣把它压下去,用一整夜的会议把它盖过去,可它还在。
一到夜深人静,它就冒出来。
他想见那个人。
发了疯地想。
可他不能主动去。
不是端着架子——是他太清楚自己了。他一旦去了,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收不住的事。那个人是唯一一个让他想收着的人,越是在意,越不能乱来。
还有一层,他说不出口。
他怕那个人,不要他去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是阿策发来的照片——青溪镇,林氏堂,深夜。医馆的门关着,前厅黑着灯,只有后院的小窗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有人还没睡。
厉沉渊看着那点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屋里,走进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布包。
布包里还是那些东西——枪,证件,那沓洗干净压平的现金。
他伸手进去,摸到最底下,摸到一个小小的、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
他展开来。
纸上是他自己的字,写的是一个泡脚的方子——那是他离开那天,林野压在杯子底下的那张。他一直没舍得用,也没舍得扔,收在这个他从不让人碰的蓝布包里。
纸上还有淡淡的药香。
跟那个镇子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厉沉渊捏着那张纸,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