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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对峙 厉沉渊来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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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沉渊来青溪镇那天,是个阴天。
黑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镇口,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。他没带多少人——阿策开车,两个保镖留在车里。他自己一个人,走进了这条石板街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炭灰的羊绒大衣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和深色的西裤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
街上的人纷纷侧目。
三个月前那个穿着浅青旧衬衫、坐在轮椅里让人推着走的"小林家的朋友",没人认得出来了。眼前这个人,一身的气场,跟这条街格格不入。
可这条街的人认得出他——王胖子第一个探出头,嘴巴张成了圆形,手里的勺子"哐当"掉回锅里。
林氏堂的门开着。
冬天的上午,来看病的人不多。林野正坐在诊桌后头给一个老人写方子,听见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。
他的手,停住了。
老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,嘀咕了一句"好大的派头",接过方子走了。
前厅里,只剩他们两个。
林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围裙上沾着药渍。他放下笔,站起来,看着门口那个人。
三个月不见。
这个人瘦了一些,脸色比在镇上时白,眉眼间那层冷,比他记忆里更重。可那道下颌线,那双狭长的眼睛,左肩的位置——都是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。
"你来干什么。"林野说。
不是问句的语气。
"看你。"厉沉渊走进来,在诊桌前站定。他比林野高半个头,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诊桌,对视着。
"看完了。"林野说,"请回。"
"林野。"
"你的事办完了,我的事不用你管。"林野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,语气硬邦邦的,"债是我爸欠的,我会想办法。医馆是我爷爷留的,我自己守。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——厉总。"
最后两个字,咬得特别重。
厉沉渊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眼前这个人忙前忙后,故意不看他,故意把东西弄得乒乒乓乓。
"你在生气。"他说。
"我没有。"
"你在生气。"厉沉渊重复了一遍,语气笃定,"从昨天下午,气到现在。"
"我说了我没有——"
"林野。"厉沉渊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把林野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,"你照顾我三个月。"
林野的动作,停住了。
"你给我取子弹,守了我两天两夜。"厉沉渊说,"你给我熬粥,换药,修轮椅,做糖藕。你把你的旧衬衫改小了给我穿,把张阿姨的包子分给我,把王胖子的面让给我。你没收我一分钱,没问我一个字。"
"你走的那天早上,你给我装了一包干桂花。"
前厅里静下来。
"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,"厉沉渊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"就做了这些。"
"你到底想说什么。"林野的声音有点哑。
"我想说——"厉沉渊顿了顿,"对不起。"
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林野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说对不起。
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话——准备好了这个人的狡辩,准备好了他的"我只是没说",准备好了他的掌控和安排,甚至准备好了再吵一架。
可这三个字,把他准备的所有东西,都打散了。
"你——"
"我没说过一句假话。"厉沉渊说,"可我瞒了你。瞒了三个月。这一点,是我的错。"
"你当然知道是你的错。"林野的声音陡然高了,"你什么都知道!你算好了一切——算好了我不知道你是谁,算好了我会救人,算好了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进城,算好了我会推开那扇门——"
"我没有算好你会进城。"
"你没有?"林野绕过诊桌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眼圈红了,"那个周经理,那张名片,那通电话——不是你安排的?"
"是我安排的。"
"那你——"
"我没有算好的是,"厉沉渊看着他,"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。"
林野愣住了。
"哪种眼神。"
"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。"厉沉渊说,"看见我的那一刻,你的眼神——不是被骗的愤怒,是别的东西。"
"你胡说什么。"
"我没有胡说。"厉沉渊的声音很低,"因为那一刻,我心里想的,也是别的东西。"
前厅里,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药柜上的药名在阴天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。
林野看着这个人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在医馆里的时候,是温的;在那间办公室里的时候,是冷的。现在,这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不是算计,不是掌控。
是小心翼翼。
这个在四十八层的顶层一个字就能定人生死的人,此刻站在他面前,眼神里是小心翼翼。
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"你走。"林野别过脸,声音抖了一下,"我不想看见你。"
"债的事——"
"我说了不用你管!"
"好。"厉沉渊说,"那就不管债。"
林野一愣。
"我今天来,不是来谈债的。"厉沉渊说,"就是来看你。"
"看我什么。"
"看你过得好不好。"
林野的鼻子一酸。
他差点没忍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转身走回诊桌后面,背对着这个人:
"我过得很好。你看见了。请回吧。"
厉沉渊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了很久。
"好。"他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有回头:
"林野,你那件深灰的线衫,袖口磨破了。"
林野的肩膀,抖了一下。
"该换一件了。"
说完,他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街上传来汽车引擎声,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林野站在诊桌后,背对着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袖口确实磨破了。
很小的一个洞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盖住了那个洞。
眼眶里的东西,到底没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