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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怎么了 林野愣了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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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野愣了三秒。
三秒里,他把这一个多月的事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赖老板拍在桌上的那张纸——半个月。
老陈头的存折。王胖子的银行卡。张阿姨的金镯子。苏晓的工资卡。
还有那个"恰好"出现在医馆里的周经理,那张"恰好"递过来的名片,那通"一点都不意外"的电话。
每一步,都通向这间办公室。
通向这个人。
原来他走投无路的时候,唯一给他指的那条路,也是这个人铺的。
三秒之后,林野转过身。
他朝门口走。
步子不快,但是很稳,跟他在医馆里端着药盘走来走去的那种稳——只是背脊绷得死紧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"怎么了?"
身后传来三个字。
不急,不慢,不高,不低。
跟三个月前在医馆里说"先吃饭"的语气,几乎没有分别。
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继续走。
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,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——很轻,但在这间空旷得能听见心跳的办公室里,清清楚楚。
"站住。"
这两个字也不是喊出来的。
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,可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林野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。
给活人缝合不怕,被姓赖的堵在医馆里不怕,一百三十万的债压在头顶上也不怕。
可这两个字,让他怕了。
不是那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怕。
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来由的怕——像是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平地上,一低头,才发现脚底下是空的。
林野还是没有回头。
"厉沉渊。"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,连名带姓地叫这个人。
不是"厉大哥"。
"你让我来,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?"
身后静了一秒。
"是为了让你坐下,谈条件。"厉沉渊说。
"谈条件。"林野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冷,"好啊,谈。你开吧。你要我拿什么换?"
"不拿什么换。"厉沉渊说,"是合作。"
"合作?"林野转过身来,看着这个人,"你缺合作吗?你这间办公室坐镇的是你,你要什么样的合作没有?你为什么非要——"
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神。
那双狭长的、冷冽的、他在医馆里看了三个月的眼睛,此刻隔着大半个办公室看着他,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算计。
不是掌控。
是——
他说不上来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,复杂到他这个只跟药材和病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拆不动。
"为什么非要什么?"厉沉渊问。
林野没有回答。
他回答不了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问题的答案,可能不止一个。
"坐下说。"厉沉渊第三次说,"你的债,你父亲的事,你医馆的事——都可以说。"
"我不用你可怜。"
"没人可怜你。"厉沉渊说,"你救过我一条命。"
"那条命我从来没打算让你还。"
"我知道。"
这三个字,让林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。
这个人一直都知道——他不图他任何东西。他不要他的钱,不要他的命债,他把他当成一个病人,救了,养好了,送走了,两清了。
可这个人还是做了这些。
铺路,安排,把他一步一步地引到这间办公室里来。
为什么?
"你到底图什么?"林野问。
问出口的这一瞬间,他自己先愣了。
这句话,这三个月里,他在心里问过这个人很多次——图什么呢?不图钱,不图名,不图回报,每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干活。
现在,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这个人。
厉沉渊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
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在林野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。
三步。
不是两步,不是一步。
这个距离,是三个月前在医馆里,他们之间最常见的距离——换药的时候,送饭的时候,深夜在晒台上递一杯热水的时候。
"我图什么,"厉沉渊说,"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自己也还没有想明白。"
这句话说得太诚实了,诚实到林野准备好的所有锋利的话,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在医馆里的时候,是温的——哪怕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。
现在,这双眼睛又是冷的。
可冷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深水底下的暗流,看不见,但你能感觉到。
"你——"林野开口,又停住。
他想说:你知不知道,我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。
他想说:你知不知道,我差一点,就真的要放弃医馆了。
他想说:你知不知道,我来江城的路上,满脑子想的都是——要是能再见到那个人就好了。
可这些话,他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说出口,他就输了。
"债的事,"林野最后说,声音哑哑的,"我不用你帮。"
"这不是你说了算的。"
"那是什么你说了算?"林野的声音陡然高了,"厉沉渊,你是不是觉得,你什么都能摆布?我的债,你的安排,你把我一步一步引到这里——你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是你棋盘上的子?"
"不是。"
"那你——"
"你不是。"
这三个字,让林野所有的话,再一次堵了回去。
你不是。
不是子。
那是什么?
林野看着这个人,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落地窗外,江城的天灰蒙蒙的,车流在脚下无声地流。
"我走了。"林野说。
"你的债——"
"我说了,不用你帮。"林野弯腰,把地上的包捡起来,拍了拍灰,"厉沉渊,你救过我一次人情,我还了你三个月。从今天起,我们两清了。"
他拉开门。
"林野。"
他没有回头。
"医馆的事,"身后传来那个平平的声音,"你回去之后,会有办法的。"
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这句话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不管他愿不愿意,这件事,那个人都会插手。
"你凭什么。"林野背对着他,声音抖了一下。
"凭我欠你一条命。"
"我说了,那条命不用你还——"
"我一定要还。"
这四个字,落地有声。
林野站在门口,背对着这个人,肩膀微微地抖。
他想骂他。
想回头,把包摔在他脸上,告诉他——你以为救命之恩是这么算的吗?你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就是对我好吗?你知不知道,我最恨的就是——
最恨的就是什么?
他说不下去。
因为他最恨的,从来不是这个人的安排。
他最恨的是——哪怕到了这一步,他心里竟然还在想,这个人说"我一定要还"的时候,语气跟三个月前说"不抽了"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一字一顿,像在谈一笔很大的生意。
可那不是生意。
林野知道那不是。
因为他见过这个人做生意的样子。
"厉沉渊。"他最后说。
"嗯。"
"你这个人,"林野的声音哑哑的,"真让人讨厌。"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隔断了那间空旷的、冷的、俯瞰全城的办公室。
走廊的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
林野一步一步地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。
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,他好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那扇黑色的门,还是关着的。
电梯下行。
四十八层,一层一层地往下掉。
林野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,手贴在胸口。
心跳得很快。
快得不像话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那个人倒在他医馆门口的样子。
想起那句"我是大夫,救人是应该的"。
想起那句"怕你干嘛,你现在就是个病人"。
想起那句"我一定要还"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外面是滨江国际金碧辉煌的大堂,人来人往,皮鞋和高跟鞋的声音交织成一片。
林野走出大堂,站在江城灰蒙蒙的天底下。
他想:他该回去了。
医馆还在等他,病人还在等他,半个月的期限还剩一半。
可他的脚,像生了根一样,钉在滨江国际门口的台阶上,怎么都挪不动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讨厌这个人。
可他更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——
他想再见到这个人。
想得心口发疼。
林野站在台阶上,在江城的寒风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