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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顶层 江城比林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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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比林野想的大。
高铁到站,他跟着人流走出闸机,抬头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楼。玻璃幕墙一栋接一栋地立着,把天切成一块一块的。街上的人走得都很快,皮鞋、高跟鞋、行色匆匆,每个人好像都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。
只有他不知道。
他在高铁站门口站了一会儿,打开手机导航,输入"滨江国际"。
地铁转了两趟,又走了十分钟,滨江国际到了。
四十八层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直插天际,楼顶四个字反着冷光——澜石资本。
林野站在楼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他今天穿得很干净——米白的棉麻衬衫,外面套着那件深灰的旧线衫,牛仔裤洗得发白,脚上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帆布鞋。头发用清水抿过,行李包寄存在了车站。
他只有这身衣裳。
也只需要这身衣裳。
他是来谈生意的。
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姑娘,听了他的来意,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职业微笑:"您有预约吗?"
"有。周经理替我约的,约的是你们厉总。"
姑娘在系统里查了查,笑容忽然变得更真了:
"林先生是吧?厉总交代过,您直接上顶层。请。"
电梯直达四十八层。
电梯门打开,一个黑色寸头、方脸无笑意的年轻人等在门口——一身黑,像职业保镖。
"林先生。"年轻人微微欠身,"我是周策。这边请。"
林野跟着他走。
顶层的走廊很长,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墙上没有挂任何画,光秃秃的,只有顶灯投下冷白色的光。
走到尽头,一扇黑色的门。
门永远关着。
阿策——周策——抬手敲了两下。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,低,平,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:
"进。"
阿策推开门。
"林先生,请。"
林野走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大得空旷。
落地窗占了整面墙,从这四十八层的高度看下去,整座江城铺在脚下,江水浑黄,车流像发光的血管。办公桌是黑色的,桌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盏台灯。会客区的沙发蒙着灰——看得出来,从来没有人坐过。
办公桌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定制西装,深灰的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,左无名指上一枚黑银素圈戒指,腕上一块表盘简洁的机械表。窄长的脸,下颌线锋利,剑眉,狭长的丹凤眼,眼神冷冽,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
那个人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林野站在办公室门口,一动没动。
他手里的包,"啪"的一声,掉在了地毯上。
那张脸。
那张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、在回忆里翻过很多遍的脸——比记忆里白了一些,眉眼间的疲惫被一层一层的冷压在底下,可那道下颌线,那双狭长的眼睛,左肩的位置,连坐姿都一模一样。
三个月前,这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他的医馆门口。
三个月前,这个人穿着他改过的浅青旧衬衫,坐在藤椅里看他晒药。
三个月前,这个人走的时候说——"这三个月,我过得很好。"
"林野。"
那个人开口了。
声音也是熟悉的——低,平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念一份合同。可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,林野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那不是"林大夫"。
那是叫了三个月的、熟稔的、只属于他的叫法。
林野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想起来了。
想起王胖子那句"你还没跟我说呢,这位贵姓啊",想起苏晓那句"你林野在城里有什么朋友",想起老陈头那句"小野的朋友?",想起他自己说的——
"一个朋友。"
"城里来的,路上出了点意外,在这儿养伤。"
他一直以为,这个人是个落难的生意人。
他从来不知道——
"澜石资本。"林野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干的,哑哑的,"你是澜石资本的——"
"厉沉渊。"那个人说,"坐下说。"
林野没有坐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人。
看着这间空旷得像冰窖的办公室,看着那扇俯瞰全城的落地窗,看着桌上空无一物的桌面,看着这个人身上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西装——
三个月前,这个人穿着他改的旧衬衫,裤脚短一截,坐在轮椅里,被他推到桂花树底下浇水。
现在,这个人坐在四十八层的顶层,一身黑,一句话,就能决定他爷爷的医馆是死是活。
"坐。"厉沉渊又说了一遍,语气跟第一遍一模一样,不多一个字,也不少一个字。
林野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弯腰,把地上的包捡起来,拍了拍灰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
"你骗我。"
厉沉渊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"我没说过我是做什么的。"他说,"我只是没说。"
"你——"
林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他想骂人。
想摔东西。
想把这三个月——那几百碗药,那几百次换药,那盏留了一夜的灯,那句"怕你干嘛,你现在就是个病人"——全都摔在这个人的脸上。
可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骂出来。
因为这个人说的是实话。
这个人从来没有骗过他。
是他自己,从来没有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