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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指路 指路的人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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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路的人,出现在第十一天。
那是个姓周的男人,四十来岁,戴着金丝眼镜,穿一身得体的深蓝色休闲西装,说话慢条斯理的,自称是省城一家医药公司的采购经理,来青溪镇考察中药材种植基地。
他在医馆看病——落枕,脖子歪了半边,疼得龇牙咧嘴。
林野给他推拿、针灸,忙活了大半个钟头,收了二十块钱。
"林大夫,你这手艺,"周经理活动着脖子,啧啧称赞,"在镇上可惜了。"
"镇上人需要。"林野收拾着针盒,语气平平的。
"也是,也是。"周经理在凳子上坐下来,也不急着走,"林大夫,我跟你打听个事。你们镇上这个林氏堂,是祖传的吧?"
"五十年了。"
"了不起。"周经理环顾了一圈这间旧医馆,"我跟你说,现在国家扶持中医药,这种老医馆、老手艺,都是宝贝。你没想过,把它做大一点?"
"做不大。"林野说,"就我一个人。"
"一个人怕什么,可以引资啊。"周经理说得随意,像在聊家常,"现在城里的资本,都想往中医药这块投。别的不说——你知道江城的澜石资本吗?"
林野收拾针盒的手,顿了一下。
"最近圈子里都在传,"周经理压低了点声音,神神秘秘的,"澜石资本的那位厉总,前阵子大难不死,不知道受了什么触动,放话说要投一批钱,专门扶持乡镇中医药——医馆翻新、药材基地、老中医传承,都在范围内。听说条件放得很宽,不要求控股,就是纯投资。"
"澜石资本。"林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"对。江城数一数二的资本。"周经理从兜里掏出名片,放在桌上,推过去,"我跟澜石的项目经理有点交情。你要是有意思,我帮你递个话。就说是我说的——林氏堂是个好项目。"
林野看着那张名片,没有伸手。
"周经理,"他说,"我这个小医馆,人家大资本看不上。"
"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"周经理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门口又回头,"林大夫,死马当活马医嘛。你又不亏什么——递个话而已。成不成,看缘分。"
他走了。
名片留在桌上,烫金的字,在旧诊桌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林野盯着那张名片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里,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。
澜石资本。
厉总。
投中医药。
这几个字,像几颗石子,投进他心里那潭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水里。
他想起光头男人拍在桌上的那张纸——半个月。
想起老陈头的存折,王胖子的银行卡,张阿姨的金镯子,苏晓的工资卡。
想起爷爷说的——人活着,腰要直。
他把名片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决定。
死马当活马医。
他给周经理打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,周经理的声音听着一点都不意外,像是专门在等这个电话:"林大夫!好,好,我这就帮你递话。你等我消息。"
三天后,消息来了。
"林大夫,成了!"周经理在电话里喜气洋洋,"澜石那边看了你的资料,很感兴趣!那位厉总亲自点了头,说想先跟你见一面,当面聊聊合作的条件。"
"当面?"
"对,当面。"周经理说,"你去江城一趟,到滨江国际顶层,澜石资本的办公室。那位厉总,亲自见你。"
林野握着听筒,站在柜台边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照在石板街上,冷冷的,没有什么温度。
"林大夫?你在听吗?"
"在听。"林野说,"什么时候?"
"越快越好!我跟你说,这种机会,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——"
"好。"林野说,"我去。"
挂了电话,他在柜台边站了很久。
他想:他是去谈生意的。
谈成了,医馆保住了,债也有指望了。
谈不成,就当去江城见一次世面。
至于那位"厉总"——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告诉自己,是紧张。
谈一笔上百万的生意,谁都紧张。
可他心里清楚,那不只是紧张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那个人躺在诊床上的样子。
想起那句"这三个月,我过得很好。"
他不知道那位"厉总"是谁。
他只知道,他要去江城了。
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,见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大人物,谈一笔他从来没谈过的生意。
而他现在所有的指望,都压在这笔生意上。
那天下午,林野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个擦干净,把后院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。
老陈头来的时候,看见他这样,愣了一下:
"小野,你这是干什么?"
"出门一趟。"林野说,"去江城。"
"去江城干什么?"
"谈事。"
老陈头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"路上小心。"
"嗯。"
晚上,林德发凑过来,眼神躲闪:
"小野,你真要去?"
"嗯。"
"那个……爸对不住你……"
"爸。"林野打断他,"你在家,别再赌了。"
"不赌了不赌了……"
林野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回屋,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。
几件换洗的衣裳,洗得干干净净的米白衬衫,那件深灰的旧线衫,还有——
他犹豫了一下,把那张周经理的名片放进了包里。
还有那个他一直没舍得扔的、装干桂花的小布袋。
那是三个月前,他给那个人装的。
后来那个人走了,他不知道怎么的,又留了一小袋在家里。
他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带着它,心里踏实一点。
窗外,月亮很冷。
林野躺在小床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
他想:明天,他就去江城了。
去见那个"厉总"。
他不知道会见到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
这一个月来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,不知道会落到哪里去。
可他还是得落。
因为医馆在等他。
爷爷的医馆,不能丢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梦里没有医馆,没有债,没有光头男人。
只有那间旧医馆的前厅,阳光从木格窗里斜进来,照在满墙的药柜上,有人坐在藤椅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