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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借钱 林野这辈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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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野这辈子第一次,开口跟人借钱。
第一个找的是老陈头。
那天下午看完诊,老陈头留下来帮他整理药柜。林野泡了茶,两个人坐在药柜前,把话摊开了说。
"陈伯,我想跟您借点钱。"
老陈头正在登记药材的手停住了。
"多少?"
"……十万。"林野说出这个数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脸烫,"我爸在外面欠了债,债主要拿医馆抵。我想先把利息止住,本金再慢慢想办法。"
老陈头放下笔,看着他。
老头看了他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
"小野,我有多少家底,你清楚。我那点养老钱,加上你爷爷走的时候留给我的那点遣散……满打满算,不到八万。"
"陈伯——"
"你听我说完。"老陈头摆摆手,"这八万,你随时可以拿去。不用还——你爷爷对我有恩,这钱本来就该花在你们林家的事上。但是小野,八万块,对上百万的债,是杯水车薪。你这点我清楚,你自己更要清楚。"
林野端着茶杯,半天没说话。
"还有,"老陈头压低了声音,"你爸这个债,是怎么欠的,你想过没有?小野,我不是挑拨你们父子。但是镇上都传,你爸这两年在外面,是被人做局的。做局的人要的就是你们家这块地。你借多少,都是往一个无底洞里填。"
"我知道。"林野说,"但是陈伯,那是我爸。"
老陈头看着他,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头站起来,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,放在桌上:
"拿去。密码是你爷爷的生日。"
"陈伯——"
"拿着。"老陈头的语气不容商量,"你爷爷要是还在,也会这么做。"
第二个找的是王胖子。
王胖子听完,二话没说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:"这是我这些年攒的,本来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。你先拿去用。"
"胖子,这我不能要。"
"你跟我客气什么!"王胖子一瞪眼,"你忘了?前年我家那口子生病,医药费是你给垫的!我还没还你呢!"
"那是垫的,不是借的。"
"都一样!"
"不一样。"林野把卡推回去,"胖子,你的钱我不能动。这是给你儿子存的,我动了,你对不起你儿子。"
王胖子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"那……面随便你吃,不要钱。"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张阿姨把压箱底的金镯子推给他:"小野,这个你拿去,能当个两三万。"
苏晓把工资卡拍在桌上:"我这两年攒了四万多,全在这儿了,你拿去!"
卫生院的老医生把自己准备买血压仪的钱也塞了过来。
林野一家一家地走过去,一家一家地拒绝。
不是他不领情。
是这些钱加起来,连债的零头都不到。
而且——
这些人的钱,他不能要。
老陈头的养老钱,王胖子儿子的首付,张阿姨的金镯子,苏晓的工资——这些钱背后,是一个个普通人家全部的日子。
他要是拿了,他这一辈子都还不起这份情。
第十天,债主上门了。
来的是姓赖的本人,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,穿着一件皮夹克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。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林氏堂,在诊桌前坐下,皮笑肉不笑:
"林大夫,久仰。"
林野正在给病人开方子,头也没抬:"看病排队,不看病请出去。"
"哟,脾气不小。"光头男人也不恼,自顾自地翘起腿,"林大夫,我今天来,是跟你谈你爸那笔债的。本金加利息,一百三十万。你爸还不上,这债,就落在你头上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就好。"光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,"给你半个月时间。半个月之后,要是见不到钱——这医馆,这地,就归我们了。"
"这医馆是我爷爷留下的。"林野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"不能动。"
"那就拿钱来。"光头男人站起来,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,"林大夫,我劝你一句——你是个聪明人,别为了一个不争气的爹,把自己搭进去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笑了一下:
"半个月。"
人走了。
前厅里,病人们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野站在诊桌后,把那张写着还款期限的纸,慢慢折起来,放进了抽屉。
那天夜里,林野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。
冬夜的风很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他把这十天的事,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能想的办法,他都想了。
能找的人,他都找了。
没有用。
一百三十万。
他一个开医馆的,就算不吃不喝,也要攒几十年。
几十年之后,医馆还在不在,都不一定。
林野仰起头,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跟三个月前那个晒台上看到的一样多。
他想起那个人。
想起那个人站在晒台上,看着这个镇子,说过一句话——"好看。"
想起那杯热水。
想起那句"这三个月,我过得很好。"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可他现在,好像只有那一个方向可以想了。
这个念头一起来,林野就把它掐掉了。
不行。
他凭什么去找人家?
人家是病人,他是大夫,两清了。他现在去找人家,算什么?算挟恩图报?算赖上人家?
爷爷教他,人活着,腰要直。
他不能弯这个腰。
夜深了,林野回到屋里,躺在小床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
他想:他这辈子,没做过亏心事。
他行医救人,本本分分,对得起天,对得起地,对得起爷爷。
可为什么,他现在觉得这么难?
难到他想不出一条路来。
难到他开始想,是不是弯一次腰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难到——
他想起那个人的脸。
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怎么都赶不走。
林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还是那个味道,药味混着棉布味。
他忽然想起,三个月前,那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,也是这个味道。
那时候,他是大夫,那个人是病人。
现在——
他不知道了。
窗外,月亮很冷,照着光秃秃的桂花树枝。
林野在黑暗里睁着眼,想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可他还是起身,开门,扫地,生火,看病。
日子还得过。
医馆还得开。
哪怕只剩半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