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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父亲 林德发回来 ...

  •   林德发回来的那天,青溪镇下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。

      他是傍晚到的,浑身酒气,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石板街上,衣服皱得像抹布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背已经开始驼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——赌徒特有的、输红了眼的亮。

      他直接踹开了林氏堂的门。

      "小野!"

      林野正在后院收晾晒的药材,听见动静,走出来。

      父子俩在前厅对上。

      "爸。"林野把手里的竹匾放下,语气平平的,"你回来了。"

      "回来了回来了。"林德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,"给我弄点吃的,饿死了。"

      林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去灶间煮了碗面出来。

      林德发呼噜呼噜地吃,吃到一半,忽然放下筷子,眼神闪烁:

      "小野,爸跟你说个事。"

      "说。"

      "最近手头……紧了点。"林德发搓着手,"你那儿,能不能先挪点给爸周转周转?"

      "多少。"

      "不多不多,"林德发比了个手势,"先拿个二十万应应急。"

      林野正在收拾碗筷的手,停住了。

      "二十万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"爸最近手气不好,先周转周转,等赢回来就——"

      "爸。"林野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但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德发听得出来,"我这儿没有二十万。我全部的家底,连医馆带存款,凑不出二十万。"

      "你怎么可能没有——"

      "我一个月挣多少,你不知道吗?"林野把碗筷收进灶间,声音隔着半道门传出来,"我每个月给你寄的钱,是我大半的收入。剩下的,够我吃饭,够医馆进药,够交水电。你还要我拿什么给你?"

      林德发的脸涨红了。

      "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?我是你爸!你爸有难处,你不帮谁帮?"

      "我没说不帮。"林野从灶间出来,站在他面前,"我是帮不了。爸,你到底欠了多少?"

      林德发的眼神闪了一下:"没……没多少。"

      "爸。"

      "就……百来万。"

      前厅里静下来。

      雨还在下,打在瓦片上,密密的。

      林野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
      这个男人,年轻的时候也是镇上体面的人,跟着爷爷学过几天医,后来嫌苦,不干了,出去闯,闯了二十多年,闯成了一身赌债。

      "百来万。"林野慢慢地说,"爸,你知道这医馆值多少吗?"

      "医馆不是值钱吗?"林德发的眼睛亮起来,"镇上旅游开发,这块地——"

      "这块地是爷爷留下的。"林野的声音陡然硬了,"这块地不能动。"

      "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!"林德发一拍桌子,"地没了可以再挣,爸没了——"

      "爸。"林野打断他,"你每次都说这话。每次欠了钱就说这话。我小时候你说这话,我信了;我上大学你说这话,我也信了;现在你说这话——"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"我不信了。"

      林德发愣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。

      这个从小不声不响的孩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?

      "你——"

      "爸,"林野的语气软下来,但底下还是硬的,"你先住下。债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但是医馆,不能动。"

      "你想办法?你想什么办法?你一个开破医馆的——"

      "我说了,我来想办法。"

      那天夜里,林德发睡在客房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      林野也睡不着。

      他躺在后院的小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想了一整夜。

      他能想什么办法?

      镇上的人,他一个个地数过去。

      老陈头,一辈子的积蓄,也就够他自己养老。

      张阿姨,裁缝铺挣的是辛苦钱。

      王胖子,面馆看着热闹,其实也是小本生意。

      苏晓,卫生院的护士,工资就那么点。

      这些人,别说借上百万,借一万都难。不是他们不帮,是他们真的没有。

      而且——

      林德发的名声,全镇都知道。

      谁敢借钱给一个赌徒的父亲?

      雨下了一整夜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林野起身,照常开门,扫地,生火,看病。

     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

      那是他的父亲,他的债。

      他自己扛。

      上午,来看病的人照常来。

      林野照常给他们看诊、开药、收诊金。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,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      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口压着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坠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    下午,林德发睡醒了,又提起了那件事。

      "小野,你到底想好办法没有?"

      "在想。"

      "你想什么呢?找人借啊!你在这镇上开了这么多年医馆,总有几个朋友——"

      "爸。"林野打断他,"你别管了。"

      "我怎么能不管?那帮人说了,再不还钱,就把医馆——"

      "我说了,你别管了。"

      林德发看着儿子的眼神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晚上,林野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。

      桂花早就谢了,叶子也落了大半,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
      他想:他这辈子,没求过人。

      小时候爷爷教他,人活着,腰要直。

      后来爷爷走了,他一个人撑着医馆,再难的时候,也没跟谁低过头。

      可现在——

      他想起父亲那张涨红的脸,想起"百来万"三个字,想起那块不能动的地。

      他第一次发现,有些事,不是腰直不直的问题。

      是你根本没有那个力量。

      夜深了,林野回到屋里,躺在小床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

      他想起一个人。

      想起那个三个月前,躺在诊床上、浑身是血的男人。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说——"这三个月,我过得很好。"

     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的,不知道那个人回城之后过得怎么样。

      他只知道,那个人欠他一条命。

     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这条命还什么。

      现在——

      林野把这个念头掐掉了。

      不行。

      他不能去找那个人。

      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,怎么找?而且,他凭什么去找?那个人是病人,他是大夫,两清了。

      雨又下了起来。

      林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,三个月前,那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,也是这个味道。

      那时候,他是大夫,那个人是病人。

      现在,他还是大夫。

      可有些东西,好像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他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。

      就是觉得,这三个月的日子,回不去了。

      窗外,雨还在下。

      林野在黑暗里睁着眼,想了一整夜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    他要去找人借钱。

      不管丢不丢人,不管低不低头。

      医馆不能丢。

      那是爷爷留下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6章 父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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