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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回城 江城的天, ...

  •   江城的天,是灰的。

      不是青溪镇那种被山洗过的蓝,是一种混着水汽和尘的灰,压得很低,罩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顶上。

      黑色的轿车驶过跨江大桥,桥下江水浑黄,缓缓地流。两岸的摩天楼一栋接一栋地立着,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,像一片冰冷的钢铁森林。

      厉沉渊靠着车背,看着窗外。

      三个月前,他从这座城市的某个写字楼里走出来,走进雨里,走进枪声里,然后一路血逃进了山里。

      三个月后,他回来了。

      车驶入市中心,在滨江国际楼下停稳。

      阿策拉开车门。厉沉渊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四十八层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直插灰色的天际,楼顶"澜石资本"四个字,冷冰冰地反着光。

     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,深灰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,左无名指上那枚黑银素圈戒指,和腕上的百达翡丽,都在。三个月的旧布衣裳被留在了那个布包里——不,布包他带回来了,衣裳压在铂悦府的衣柜最底层。

      他还是他。

      澜石的厉沉渊。

      "老板,"阿策跟在旁边,低声汇报,"您失踪这三个月,账上动过的地方我都整理好了,报告在您办公桌上。还有——大公子今天上午给老爷子递了话,说下个月的家宴,他要带人回来见见世面。"

      "老爷子怎么说。"

      "老爷子没说什么。"阿策顿了顿,"但是老爷子让人传了话,让您今天晚上回老宅吃饭。"

      "知道了。"

      电梯直上顶层。

      办公室的门推开,一切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——落地窗俯瞰全城,办公桌上空无一物,会客沙发从没人坐过,门永远关着,进来先敲门。

      三个月前的血迹早就清理干净了。可厉沉渊走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眼,看见的还是那天下雨的巷子,和商务车窗里那一点烟头的红光。

      他坐进老板椅。

      "晚上老宅的家宴,"他说,"我哥会来。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"把这三个月的账目备份,单独放。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"还有,"厉沉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"临市那批货,端我们场子的人,查得怎么样了。"

      "查到了两个,跑了。"阿策说,"手印是大公子那边的人,但都是生面孔,查不到直系。"

      "不急。"厉沉渊说,"跑的人,让他们跑。跑得越远,露出的线越多。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晚上七点,老宅。

      城西的别墅区,绿树掩映,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,门口的保安见了他的车,立刻拉开了铁门。

      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
      父亲厉雄坐在主位的沙发上,六十三岁的人了,腰板还是笔直,一身深色的中山装,手里拄着根手杖。他的脸像刀刻出来的,眉眼跟厉沉渊有五分像,但多了一层老了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      哥哥厉沉舟已经到了。

      他坐在父亲右手边的沙发上,穿一身满是暗纹logo的藏青色休闲西装,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,正翘着腿,慢条斯理地喝茶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厉沉舟抬起头。

     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
      "哟,"厉沉舟先开了口,站起来,脸上堆起笑,"二弟回来了。这几个月去哪儿了?让家里担心坏了。"

      那笑意浮在表面,底下是冷的。

      "出去办了点事。"厉沉渊走过去,在父亲左手边的沙发上坐下,语气平平的,"让父亲挂心了。"

      厉雄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里没有担心,没有欣慰,只有一种打量——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还值不值钱。

      "人没事就好。"厉雄说,声音威压,"坐下吃饭。"

      饭桌上,厉沉舟表现得无可挑剔。

      给父亲布菜,给弟弟倒酒,说起生意上的事,句句体面,字字周到。"二弟这几个月不在,南边那几个供货方,我替你先稳了稳,你可别怪哥哥多事。"

      "不怪。"厉沉渊夹了口菜,"哥哥费心了。"

      "一家人,说什么费心。"厉沉舟笑,"不过话说回来,二弟,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?电话也打不通,人也找不着。哥哥是真担心——外头都传你出了事,我还不信,我说我弟弟命硬得很,命硬得很。"

      "命是硬。"厉沉渊抬起眼,"让哥哥失望了。"

      桌上的空气,冷了一瞬。

      厉沉舟脸上的笑僵了半拍,随即恢复如常:"瞧你说的,哥哥盼着你好都来不及。"

      厉雄放下筷子。

      "吃饭。"他说,"饭桌上不谈事。"

      一顿饭,就这么客客气气地吃完了。

      饭后,厉沉舟主动提出送弟弟出门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,秋夜的风穿过草坪,带着凉意。

      "二弟。"厉沉舟点上一支烟,靠在廊柱上,"这几个月,你到底在哪儿?"

      "你查过了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"查不到。"厉沉舟笑,"你的人嘴严得很。我只是好奇——受了那么重的伤,不去医院,不回江城,藏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?"

      "山沟沟里挺好。"厉沉渊说,"安静。"

      "安静。"厉沉舟把这两个字嚼了嚼,忽然凑近一步,声音压低了,"弟弟,我不管你在哪个山沟沟里待了三个月。我只跟你说一句——你不在的这三个月,有些东西,变了。变回去,没那么容易。"

      "我从没指望它变回去。"厉沉渊说,"倒是哥哥,你接的那些场子,账目干净不干净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"

      厉沉舟的脸色,彻底沉下来。

      两兄弟在廊灯下对视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最后,厉沉舟先笑了,把烟头弹进草坪里:

      "行。弟弟,咱们走着瞧。"

      "走着瞧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黑色的轿车驶出别墅区,把老宅的灯火甩在身后。

      阿策从后视镜里看了老板一眼——他家老板坐在后座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手指却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,慢慢地敲。

      那是他家老板要动手的前兆。

      "老板,"阿策说,"今晚大公子那番话——"

      "他在试探。"厉沉渊说,"看我这三个月是死了还是残了。"

      "您怎么看出来的人没事?"

      "他要是确定我废了,今晚不会亲自来。"厉沉渊说,"他来,是因为他拿不准。拿不准的人,才会亲自来看。"

      "那我们——"

      "他这三个月接的场子,挖的人,拷的账,"厉沉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,慢慢地说,"一笔一笔记下来。不急。"

      车驶进铂悦府的地下车库。

      电梯直上顶层,整层的大平层,黑白灰三色,像一间巨大而冰冷的样板间。厨房从没开过火,阳台上那把椅子还放在原处——他走之前坐过的位置。

      厉沉渊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。

      三个月前,他觉得这里很好。

      好在安静,好在没有人,好在一切都跟他的脾气一样——冷,精确,一尘不染。

      可现在站在这里,他闻到的只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

      没有药香。

      没有桂花。

      没有那个人身上那股、常年浸在药里又被太阳晒透的棉布味。

     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弯腰换鞋。

      鞋柜旁边,放着那个从青溪镇带回来的蓝布包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几秒,没有打开,径直走进了书房。

      桌上的报告已经备好了。

      他坐下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
      翻到某一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那一页上,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是阿策的人在青溪镇拍的。照片上,林氏堂的旧木招牌底下,一个人正蹲在门口扫台阶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棉麻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侧脸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

      阳光落在他肩上。

      厉沉渊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上,继续看报告。

      可那一整个晚上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回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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