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2、回头 第二天早上 ...
-
第二天早上,天没亮,林野就起身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在灶间忙活,煮了粥,蒸了包子,还装了一小罐腌菜、一包晒干的桂花——说是给他泡水喝,润肺。
装东西的时候,他又想起什么,回屋翻出一个布包,把前些天张阿姨做好的两件厚衣裳叠好放进去。深青色的棉布外套,手工盘扣,针脚细密,是镇上裁缝的手艺,不算顶好,但结实暖和。
他还写了一张方子——泡脚的,又写了一张,是日常润肺的茶饮方。两张方子叠好,压在布包最上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前厅的座机响了。
是阿策打来的。车已经到了镇口,问老板什么时候下去。
"现在。"厉沉渊说。
他挂了电话,站在东隔间里,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住了快三个月的小屋。
床,旧藤椅,东窗,窗台上那盆薄荷——浇水的活儿他干了快三个月,薄荷长得油绿油绿的。
他什么都没拿。
蓝布包里有他的枪、证件、那沓洗干净压平的现金。布包外头,是林野给他装的衣裳、腌菜、干桂花、两张方子。
林野把布包递给他,在前厅站定。
今天林野穿了件洗干净的米白棉麻衬衫,外面套了件深灰的旧线衫,袖口挽着,头发理过了,看起来是特意收拾过的。
"都收拾好了?"林野问。
"好了。"
"药按时吃。方子别丢了。"
"嗯。"
"肺上的伤,彻底好之前别抽烟,别喝酒,别熬夜。"
"你昨天说过了。"
"说过了你也得记着。"林野顿了顿,"你这种人,我看出来了,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忘。"
"这回不忘。"
林野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,安安静静地停在了林氏堂门口的石板街上,跟这条街上的三轮车、电动车格格不入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精干的年轻人——黑色寸头,方脸,一身黑,像职业保镖。
是阿策。
阿策走到门口,没有进来,就站在门外,垂手等着。
"车到了。"林野说。
"嗯。"
两个人站在前厅里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可谁都没有动。
最后还是林野先开的口,他把布包往厉沉渊手里又推了推:
"桂花是我自己晒的,干净。你回去拿开水一冲就能喝,一天一小撮,别贪多。"
"知道了。"
"腌菜是我自己腌的,能放,配粥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——"林野低下头,看着地面,"你那把枪,还有那个蓝布包里的东西,都在里头了。我一样没动过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。"
"你没动过。"厉沉渊说,"从第一天起。"
林野"嗯"了一声,还是没抬头。
前厅里静下来。
药柜上的药名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,跟第一天他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"走了。"厉沉渊说。
"嗯。"
他拎着布包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边,他停下,回头。
林野还站在原处,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晨光从他身后的门外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道浅边。
"林野。"
"嗯?"
"这三个月——"厉沉渊开口,又停住了。
他本来想说谢谢。
可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得装不下这三个月——那一碗碗趁热端上来的粥和面,那一次次换药时低着的头,那盏留了一夜的灯,那句"怕你干嘛,你现在就是个病人"。
"这三个月,"他最后说,"我过得很好。"
林野抬起头。
他的眼圈有一点红,但笑得很稳:
"那就好。"
"你——"厉沉渊还想说什么。
"我什么我。"林野打断他,语气恢复了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,甚至带上了一点他熟悉的、嫌弃的口吻,"大男人家家的,走就走,啰啰嗦嗦。路上小心,到地方了也不用跟我说,我又不惦记。"
"嗯。"
"走吧。"
厉沉渊拎着布包,走出门槛。
阿策替他拉开车门。他弯腰上车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林野站在医馆门口,站在那块五十年的旧木招牌底下,穿着米白的衬衫和深灰的线衫,晨光落在他肩上。
他没有追出来,也没有挥手。
就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车开动了。
阿策发动车子,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上石板街,碾过青石板,碾过晨光里安静的小镇。
后视镜里,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可始终站在原处,没有动。
厉沉渊靠着车背,闭上眼。
"老板,"阿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"您的伤——"
"好了。"
"是。"阿策顿了顿,"那,回澜石?"
"回澜石。"
车驶出镇口,溪水声被甩在身后,一层一层的山迎面扑来。
厉沉渊睁开眼,看着前方。
他想:从今天起,他要回到那个世界去了。
那个世界里没有药香,没有桂花,没有咸菜包子,没有那盏留了一夜的灯。
那个世界里有的是账目、刀光、他哥哥的笑、他父亲的冷眼。
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布包里有晒干的桂花,有腌菜,有两张写着方子的纸。
还有那个人装布包时,压得整整齐齐的、叠得方方正正的用心。
"阿策。"
"在。"
"查一个人。"
"您说。"
厉沉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,慢慢地说:
"青溪镇,林氏堂,一个中医大夫,叫林野。"
阿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声:
"是。"
车驶进隧道,黑暗扑面而来,又在几秒后被光明吞没。
厉沉渊靠着车背,手贴在胸口。
胸口那一块,从早上开始就沉沉地坠着,坠得他难受。
他想:他这辈子,大概不会再回到那个镇子上去了。
可他又清楚地知道——
他会再见到那个人的。
一定。
至于见到了要说什么、做什么,他还没有想好。
他只是想再见见这个人。
不承认是喜欢。
就是想再见见。
车窗外,群山连绵,天光大亮。
【卷一 ·小镇疗伤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