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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手 桂花开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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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开了。
一夜之间,后院那棵树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金子,细小的花苞全憋不住了,一簇一簇地从叶子底下探出来。香气浓得化不开,从前院飘到后院,从后院飘上街,整条石板街都是甜的。
林野早上开门,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,心满意足。
"今年开得比去年早。"他回头冲屋里喊,"厉大哥,出来闻闻!"
厉沉渊从东隔间出来,还穿着那件浅青的旧衬衫——这一个多月,他长胖了一点,衬衫不那么空了。他扶着门框,慢慢走到院子里。
从东隔间到院门口,他现在走得很稳了。
"怎么样?"林野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,肩上落了几朵桂花瓣,"香吧?"
"香。"
"我跟你说,这棵树的花,泡茶最好。等开透了,我给你收一些,晒干了泡水喝,润肺。"林野说到这儿,想起他的肺伤,补了一句,"正好,你那肺,该润了。"
"你三句话不离我的肺。"
"我是大夫。"林野说得理直气壮,"你的肺归我管。"
上午看完最后一批病人,下午,林野宣布今天的康复训练加码。
"今天走远一点。"他说,"从院门口,走到街口胖子小馆,再走回来。大概——"他算了算,"四百步。"
"四百步。"
"怕了?"
"走。"
林野还是那个护法的姿势——手虚虚地扶在他胳膊边上,不碰到他,但随时能接住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慢慢挪出医馆大门,踏上石板街。
午后的石板街安安静静的,日头斜斜地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一长一短。
"哎,小林,带你朋友遛弯呐!"杂货店的老李探出头。
"遛弯。"林野应着。
"气色好得很嘛!"
"托您的福。"
走到胖子小馆门口,王胖子正在门口颠勺,看见他们,嗓门立刻炸开:"哟!哥们儿能走了!恭喜恭喜!等你好了,来我这儿吃面,我给你加两个蛋!"
"记账上。"厉沉渊说。
"哈哈哈记账上!"
往回走的时候,出事了。
不是大事——走到医馆门口的台阶前,厉沉渊的腿还是差一口气。上台阶比平地费劲,他抬脚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。
林野的手立刻扶了上来。
这回不是虚虚地护着了,是实打实地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"慢点。"林野说,"我扶你。"
就这三个字。
然后他们继续走。林野的手一直扶在他胳膊上,稳稳的,一步一步,把他挪上了台阶,挪进前厅,一直挪到东隔间的床沿边。
厉沉渊坐下。
林野松开手,转身要去倒水。
就在松手的那一瞬间,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,两个人的手背碰在了一起。
很轻的一下。
像桂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厉沉渊的手是凉的。这一个多月,他的手一直没有热起来过——失血太多的人,末梢循环差,天一凉手就凉。林野给他诊脉的时候说过好几回,让他多泡脚,他也没当回事。
林野的手是暖的。
常年碾药、扎针、干粗活的手,指腹上有薄茧,掌心却是热的,热得实实在在。
两只手背贴在一起,大概只有一秒。
然后林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,去倒水了。
"喝点温的。"他把杯子递过来,"今天走得不错,明天可以试试走到桥头。"
"嗯。"
厉沉渊接过杯子。
杯子是温的。
可他手背上被碰过的那一块,比杯子还温。
他握着杯子,坐在床沿上,很久没有喝。
林野在旁边收拾东西,嘴里还在念叨明天的训练计划,说要给他做一双软底的布鞋,说镇上张家布鞋做得好,他小时候的布鞋都是张家做的,底子软,走路不硌脚。
厉沉渊听着。
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在手背上。
那一小块皮肤,温温的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不疼,就是……热。那个热度不散,顺着血管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,走到心口。
这不对。
他告诉自己。
就是碰了一下。
大夫扶病人,碰一下胳膊,碰一下手背,再正常不过。这一个多月,这个人碰过他多少次——换药、包扎、掖毯子、扶轮椅、按脖子、拍后背。哪一次他都没这样过。
为什么这次不一样?
因为这次,是手背。
是皮肤贴着皮肤。
没有布料隔着。
厉沉渊握着那杯温水,慢慢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从喉咙一路暖下去。
可暖不过手背上那一块。
晚上,林野端着托盘进来换药——腿上的伤其实已经不用天天换了,隔天一次就行。但林野还是每天都来,名曰"检查"。
"今天感觉怎么样?"林野照例问。
"挺好。"
"伤口呢?"
"不疼。"
"晚上睡得好吗?"
"好。"
林野一边应着,一边低头收拾东西。灯光照在他低着的头顶上,碎发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光。
厉沉渊看着他,忽然开口:
"林野。"
"嗯?"
"你的手,很暖。"
林野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厉沉渊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很自然地说:
"我这是干活的手,热乎。你那是失血太多,末梢循环差,回头我给你配个泡脚的方子,每天晚上泡,泡半个月就热了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怎么忽然问这个?"
"没什么。"厉沉渊别过脸,"随口一问。"
林野也没多想,收拾好东西走了。
厉沉渊一个人坐在床上,盯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签过很多字,划过很多账,也沾过一些洗不干净的东西。
今天,这双手背上,留了一点别人的温度。
很轻的一下。
可他记住了。
他发现自己不仅记住了,还在一遍一遍地回放——那只手扶上来的力度,掌心的温度,指腹上薄茧的触感,还有松手时,手背贴着手背的那一秒。
这一秒,比他签过的任何一份合同都清楚。
这不对。
这太不对了。
他一个从来不把任何人放进心里的人,怎么会记着这样一件小事?
窗外,月亮升起来,桂花的香气比白天淡了些,但还是萦绕不散。
厉沉渊在黑暗里躺着,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。
凉的手,贴着被别人的温度烫过的地方。
他想:他该走了。
伤快好了,他该走了。
可这个念头一起来,心口就沉沉地坠一下,像那天下水的石头。
他不想走。
他竟然,不想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