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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该走了 阿策的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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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策的第二个电话,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打来的。
青溪镇下了第一场秋雨,淅淅沥沥的,把石板街浇得发亮。林野在灶间熬药膳——猪蹄炖花生,说是补气血,厉沉渊已经学会了不问他为什么受伤的人要补气血,反正林野说补,那就补。
前厅的座机响了。
林野擦着手去接,听了一声,又把听筒递给厉沉渊:"找你的。"
这回他没有回避,就在前厅柜台边站着,背对着厉沉渊,慢条斯理地擦手,好像那通电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厉沉渊握着听筒。
"说。"
"老板。"阿策的声音比上次更绷,"大公子动手了。"
"说清楚。"
"上周开始,他绕开我们的人,直接接洽了南边的几个供货方,把价格压了两成。我们这边的老周,上个月断的那两根手指,查出来了——是他小舅子干的,人已经跑了,跑之前把三个场子的账目拷走了。"
"还有。"
"还有就是——"阿策顿了顿,"您失踪快三个月了。老爷子今天发话了,说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大公子那边已经放了话,说您卷了账上的钱跑路了。这话现在传得很难听,几个原本跟咱们签了意向的资方,都在观望。"
雨点打在瓦片上,密密的。
"老板,"阿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您不能再不露面了。再不露面,澜石就不是澜石了。"
厉沉渊握着听筒,没有说话。
他侧过头,能看见灶间的半个身影——那人正把药膳从灶上端下来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灯光,也模糊了那个背影。
"我回去。"他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"您——"
"这两天就回。"厉沉渊说,"你准备一下,别声张。"
"是!"阿策的声音立刻松了半截,"那您在哪儿?我派人——"
"不用派人。我自己回去。"
"可是您的伤——"
"好了。"
电话挂了。
厉沉渊把听筒放回去,站在柜台边,很久没有动。
灶间的热气还在飘,药膳的香气混着雨的潮气,漫进前厅。
他要走了。
这个念头,从他能丢拐的那天起,就一直在心里搁着,像一块石头,不重,但一直搁着。
现在,石头落了地。
该走了。
那边有他的公司,他的地盘,他的账,他哥哥的刀,他父亲的那句"活要见人死要见尸"。他消失快三个月了,这三个月里,那边烂成了什么样,他想都想得到。
他必须回去。
没有第二个选择。
可他站在柜台边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
"厉大哥!"灶间传来林野的喊声,"药膳好了,来端一下!"
"嗯。"
厉沉渊走进灶间。
林野正把陶罐里的药膳往外盛,热气把他的脸熏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他今天穿了件洗旧的米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围裙上沾着点油渍。
"来了?"林野头也没抬,把勺子递给他,"你端罐子,我端碗,烫啊,慢点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,把药膳端到后院的屋檐底下。
雨还在下,打在院子里的青砖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,香气反而比晴天更清冽。
他们坐在屋檐底下,一人一碗药膳,看雨。
"今年的第一场秋雨。"林野说,"下完这场,天就该凉了。"
"嗯。"
"凉了就得添衣裳。"林野看了他一眼,"你那几件衣裳都不合身,回头我让张阿姨给你做两件厚的。"
"不用。"
"什么叫不用?"林野瞪他,"你那件浅青的衬衫都洗得发白了,里面那件旧棉裤还是短一截的。你一个大男人,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。"
"我穿成这样,怎么了。"
"没怎么。"林野嘟囔,"就是不像你。"
不像你。
这三个字,厉沉渊听懂了。
这人心里,其实一直清楚他不是普通人。只是这人从来不说破,也从来不好奇。在他眼里,不管他穿定制的衬衫还是穿这身旧布衣,他都是那个"厉大哥",那个需要添衣裳、需要喝药膳、需要被管着的病人。
雨下了一个多小时。
药膳喝完了,碗搁在小凳上。
林野撑着下巴看雨,忽然说: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你家里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
厉沉渊侧头看他。
"前两天那个电话,还有今天这个。"林野的语气很平,没有打量,没有试探,就是平平地在说他看到的事实,"你接电话的时候,跟平时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。"
"平时你是个病人。"林野说,"接电话的时候,你像另一个人。"
"……"
"我没想问。"林野转过头,继续看雨,"我就是想说,你要是有事,就去办。病人好了,就该走了。这道理我懂。"
他说"这道理我懂"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。
不是挽留。
也不是不留。
就是……懂。
厉沉渊看着他的侧脸。
雨的光映在那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:我不想走。
想说:你这里很好,好到我想留下来。
想说:你能不能,别用那种语气说"病人好了就该走了"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不是不会说话。他谈判桌上杀人不见血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可面对这个人,他发现那些话一件都用不上——因为那些话背后都有目的,而他对这个人,已经不想带任何目的了。
"嗯。"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,"我知道。"
那天晚上,雨停了。
林野在灶间洗碗,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。
厉沉渊站在后院里,看天。
雨后的天,星星格外多,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天。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他站了很久。
他想: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。
每一个决定都是权衡过的,算过的,冷的。
可这个决定,不一样。
这个决定,他一点都不想做。
可他必须做。
因为那边有他的责任,有跟了他多年的人,有他花了十几年挣下来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不干净,但他一手建起来的,他不能扔。
还有——
如果他不走,他哥哥早晚有一天会找到这个镇子上来。
到那时候,这个镇子就毁了。
这个人,也会被他拖进深渊。
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厉沉渊在黑暗里,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掌心是凉的。
手背上,那一点被碰过的温热,好像还在。
他转身回屋。
走到灶间门口,他停下,看着里面那个洗碗的背影。
"林野。"
"嗯?"林野回头,手上还沾着泡沫。
"谢谢。"
林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"谢什么,你是我病人。"
"嗯。"厉沉渊说,"病人知道。"
他回到东隔间,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
明天,他要跟这个人摊牌。
要说他要走了。
要说他家里有事。
要说——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什么都觉得不够。
窗外,雨后的虫鸣格外响,一阵一阵,像在催什么。
厉沉渊闭上眼。
他想:他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"走"这个字,这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