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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桂花树 丢拐的第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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丢拐的第一天,厉沉渊只走到了院门口。
林野在旁边跟着,手虚虚地扶在他胳膊边上,不碰到他,但随时能接住。这个距离是这一个多月里林野自己拿捏出来的——厉沉渊这种人,你真扶他,他反而僵;虚虚地护着,他走得反而稳。
从东隔间到前厅,十几步。从前厅到院门口,又是十几步。
走到院门口,厉沉渊停下来,出了一层薄汗。
"不错了。"林野递过一条干毛巾,"第一天就这么远,明天可以试试到台阶底下。"
"嗯。"
"你今天'嗯'得特别干脆。"
"因为你说的都对。"
"少来。"林野把毛巾收回来,顺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,"走,回去歇着。下午我给你做糖藕,镇上今天有新藕。"
下午,糖藕蒸上了锅。
蒸汽带着甜香从灶间漫出来,飘进前厅。林野趁这个空当,搬了两把竹椅到后院的桂花树底下,招呼厉沉渊过去坐。
秋日的午后,太阳不烈了,照在身上是温的。
桂花树的叶子比上周更黄了一些,星星点点的花苞藏在叶底下,香气一阵浓一阵淡。再过些天,这棵树就要开花了。
林野泡了两杯茶,一杯推给厉沉渊,自己捧着一杯,在竹椅上坐下来,仰头看那棵树。
"再过半个月,桂花就开了。"他说。
"你上周就说过。"
"上周是半个月,现在是十天。"林野算了算,"这棵树,我看着它开过十六次花了。"
"十六次。"
"我十岁那年种的。"林野捧着茶,眼睛还看着那棵树,语气里有一种厉沉渊没听过的、软下来的东西,"跟我爷爷一起。"
"十岁。"
"嗯。那年我刚上小学四年级。"林野说,"爷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棵小树苗,就这么高——"他伸手比了比,到自己膝盖上面一点,"跟我说,小野,咱们在院子里种棵树吧。种棵桂花。等它长大了,你坐在树底下念书,爷爷坐在树底下晒太阳,香香的,多好。"
"于是你们种了。"
"种了。"林野笑了,"我挖坑,爷爷扶苗。我挖的那个坑挖歪了,爷爷说没事,歪着也能长。你看——"
他朝那棵树扬了扬下巴。
那棵桂花树,长得笔直。
"爷爷骗你。"厉沉渊说。
"对,他骗我。"林野大笑,"后来我才知道,那棵树是他自己重新扶正的。我睡着以后,他一个人在院子里,把坑刨开,重新种了一遍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,树是直的,我还特别得意,觉得自己挖的坑其实没歪。"
"你爷爷为什么重新种。"
"他说,树跟人一样,小时候歪一点没关系,得有人肯费这个心,帮它正过来。"林野说完这句,自己顿了顿,低头喝了口茶。
后院静下来。
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,哗啦啦地响。
厉沉渊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竹椅里,膝盖上搭着毯子,看着那棵树。
树干上有一道很旧的疤,是早年绑竹架磨出来的,已经长平了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也是这样一棵树——老宅院子里的那棵玉兰。他母亲还在的时候,那棵树年年开花,开得满院子都是白的。
他母亲喜欢那棵树。
她高兴的时候,会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花,看很久。她不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,跟这院子里的药香一样——你得凑近了,才闻得见。
他小时候摔破了膝盖,是她抱着他进屋,让他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一点一点给他清理伤口。她的手很软,动作有点笨拙,一边弄一边给他吹气,嘴里念叨着"吹吹就不疼了"。
空气里有雪花膏的味道。
后来的事,他不愿意想。
后来,那棵树还在,看花的人不在了。
再后来,他连那座老宅都不愿意回了。
"厉大哥?"
厉沉渊回过神。
林野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担心:"想什么呢?叫你两声了。"
"没什么。"他说,"想起一点旧事。"
林野没有追问。
这一个多月,他已经很习惯了这个人的方式—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,不想说的时候,问也没用。他把茶壶拿过来,给厉沉渊续了水,随口说:
"我爷爷还说,桂花这东西,不跟别的花争。别的花开在春天,开在枝头上,热热闹闹的。它开在秋天,开在叶子底下,得你走近了才看得见。但是它香——它一开,满院子都是它的味儿,你想躲都躲不开。"
"你爷爷这话,"厉沉渊慢慢地说,"是在说树,还是在说人。"
林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"爷爷没说。但是我猜,他是在说他自己。"
"他就是这样的人?"
"就是这样的人。"林野点头,"一辈子不争不抢,就在这个小医馆里守着,把自己那点本事,一点一点给需要的人。镇上的人提起他,没有一个不说好的。他走的那天,全镇的人都来送。"
林野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但厉沉渊听得出来,那平平的底下,压着很重的东西。
"你很想他。"
"想。"林野低头看茶杯里的茶叶,"但是我不难过。爷爷说过,他这辈子值了——医馆有人接手,徒弟有一个出息的,孙子是个好大夫。他说他到那边,可以跟他师父交代了。"
"你爷爷是个有福的人。"
"是啊。"林野说,"所以他让我把这个医馆好好开下去。我答应了,就得做到。"
夕阳从西墙头上斜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应和什么。
厉沉渊捧着茶杯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他母亲走的那天,他站在老宅的楼下,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六楼落下来。
那天没有人为她送行。
没有全镇的人,没有花,没有"值了"这样的话。
她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留下,除了一个十岁的孩子,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巾。
那条围巾,现在还锁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他每个月拿出来闻一次。
闻完,锁回去。
不给任何人看。
"糖藕好了!"灶间传来林野的喊声,把厉沉渊从那些旧事里拽了出来。
林野端着一盘糖藕出来,热气腾腾,淋了桂花蜜——是去年的桂花蜜,张阿姨送的,一直没舍得吃完。
"尝尝。"他把盘子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凳上,用竹签扎了一块,递到厉沉渊手里。
糖藕是温的,糯米软糯,藕粉甜,桂花蜜的香气在嘴里散开。
"好吃吗?"
"好吃。"
"那当然。"林野自己也扎了一块,吃得眉开眼笑,"我爷爷在的时候,每年秋天都做糖藕。他说,桂花开了就得吃糖藕,不然白等了一年。"
"你爷爷定的规矩?"
"我们家的规矩。"林野说,笑着看他,"现在多一个人吃,不亏。"
多一个人。
这四个字落进厉沉渊耳朵里,很轻,却很实。
他低头,把那块糖藕吃完了。
天黑之前,他们坐在树底下,把一盘糖藕吃完了大半。
林野把剩下的收起来,说明天热一热还能吃。他推着轮椅——不对,现在是扶着厉沉渊,慢慢走回前厅。
走到一半,厉沉渊忽然停下。
"林野。"
"嗯?"
"那棵树,"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,"你爷爷说得对。"
"哪句?"
"歪着也能长。"
林野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
"那当然。我爷爷说的话,从来都是对的。"
那天夜里,厉沉渊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
他想:他母亲走的时候,他十岁。
林野种桂花树的时候,也是十岁。
同样是十岁,一个失去了所有,一个种下了一棵树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还是那个味道,药味混着棉布味。
他忽然很想,让这个味道,一直留在他身边。
这个念头一起来,他自己先吓了一跳。
然后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了过去。
窗外,桂花的香气,一阵一阵地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