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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习惯 九月过半, ...

  •   九月过半,青溪镇入了秋。

      天亮得晚了一些。每天早上,厉沉渊不再靠疼醒,也不再靠警觉醒——他是被药香叫醒的。

      那股味道从门帘底下钻进来,温的,厚的,混着灶间米粥的热气,一点一点漫过床脚,漫上膝盖。有时候是白术和黄芪的味,有时候是陈皮煮开的酸香,每天不一样,但都是同一个调子——这个医馆每天早上开始干活的调子。

      他睁着眼听一会儿。

      听见前厅的门板被一块一块卸下来,靠在墙边,哐当,哐当。听见扫帚扫过青砖的声音,唰,唰。听见药炉被重新坐上灶眼,水汽顶着壶盖,嗒嗒地响。

      然后是林野的脚步声,轻,稳,踩着这个镇子的拍子,由远及近。

      "厉大哥,醒了没?粥好了。"

      每天都是一样的。

      可他每天都听不腻。

      上午照旧看诊。换季进入尾巴,来看病的人少了一些,林野有了点空闲,就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,或者翻他那本针灸教材。厉沉渊坐在东窗边的藤椅里,腿上搭着毯子,看人,看书,或者什么都不看。

      中午有时候是林野做,有时候林野忙,就从胖子小馆叫一碗面。王胖子现在熟了,隔三差五亲自端过来,顺便八卦三分钟,雷打不动。

      下午是雷打不动的晒太阳。

      轮椅推到后院桂花树底下,那个旧靠垫垫在腰后。林野给他端一壶温水,往旁边的小竹椅上一坐,自己看自己的书。

      桂花树的叶子在秋风里开始打卷,有几朵早熟的,已经憋不住,星星点点地黄了,香气还很淡,得凑近了才闻得到。

      下午过去,傍晚过去,天黑,关门,吃饭,换药。

      日子像那条镇口的清溪,不声不响地流。

      第三十天头上的一个傍晚,林野端着托盘进来换药,厉沉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      他开始期待这个时刻了。

      不是期待换药。换药不疼了,腿上的伤口已经收得很好,剩最后一点收尾的工作。他期待的是——那个端着托盘走进来的人,会在这个时刻,坐到他身边来。

      近。

      只有这个时候,那个人会离他这么近。

      近到能看清他低头时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药香混棉布的味道,能看见他指腹上的薄茧,和薄茧上沾着的一点墨绿的药渍。

      近到他可以借着上药的工夫,光明正大地看这个人很久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厉沉渊自己先僵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。

      不是喜欢。

      他告诉自己。

      这是习惯。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,就会习惯这个地方的节奏、气味、声音。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天,三十天里离他最近的、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个大夫,他期待这个时刻,跟期待王胖子家的面、期待下午的太阳,本质上没有区别。

      都是习惯。

      跟喜欢没有关系。

      他这辈子没喜欢过任何人。

      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——他的世界里有利用,有交易,有依附,有背叛,唯独没有这个。他父亲对他母亲没有这个,他哥哥对任何人都没有这个,他身边来来去去的那些人,对他更没有这个。

      他不会这个。

      他也不需要这个。

      晚上,换完药,林野没有马上走。

      他把托盘搁下,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,剥了一个递给厉沉渊:"张阿姨家树上结的,甜。"

      "你怎么不吃。"

      "我那个酸。"林野把自己那个掰开,咬了一口,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"她家这树,年年结的都是酸的,她自己还当宝贝。"

      "那你还要。"

      "阿姨给的,能不要吗。"林野说得理所当然,酸得直吸气,还接着吃。

      厉沉渊看着他,把手里那个甜的,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
      林野愣了一下,看看那半瓣橘子,又看看他,接了。

      "这还差不多。"他说。

      两个人一人一半橘子,坐在小隔间里,就着油灯的光吃完。

      林野走后,厉沉渊躺在床上,看房梁。

      他把今天这个动作又想了一遍——掰橘子,递过去。

      这个动作,在他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?

      意味着示好,意味着收买,意味着"我给你一点甜头,你替我做一件事"。他做过很多次,每次都有目的,每次对方都懂,每次交易都成立。

      可刚才,他递那半瓣橘子的时候,心里什么都没想。

      没有目的,没有下文,没有账。

      就是觉得那个人酸得眯眼睛的样子,看着……想分他一半。

      这不对劲。

      厉沉渊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
      是习惯。

      一定是习惯。

      第四十天,林野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
      "你腿上的伤,收得差不多了。"上午换完药,林野一边收拾一边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从明天开始,可以试着丢拐,慢慢走。先从屋里走到院门口,一天一个来回,别贪多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走的时候慢点,伤口新长的肉还嫩,扯着了要疼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疼了就停下,别硬撑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林野收拾好托盘,站起来,忽然低头看了看他,笑了一下:

      "厉大哥,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省话了。问你什么都是'嗯'。"

      "你说的都是对的。"

      "哟,今天嘴这么甜。"林野端着托盘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"明天开始丢拐,你可别逞强。你这人我算看出来了,表面上说什么都听,实际上主意比谁都正。"

      门帘落下去了。

      厉沉渊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自己的腿。

      这条腿,一个多月前在临市的雨夜里被人打穿,血流了一路,把他带到了这个镇子上。

      现在,他要重新学走路了。

      不是他想走。

      他告诉自己——是伤好了,该走了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起,心口某个地方,忽然就沉了一下。

      像石头落进水里。

      他坐在床沿上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窗外,秋天的太阳照进小隔间,照在那盆已经浇了一个多月的薄荷上。薄荷长得很好,叶子绿得发亮,是这一个多月里,长得最好的一盆东西。

      他浇水浇得很好。

      林野说的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厉沉渊失眠了。

      他躺在黑暗里,把这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
      药香,粥,换药,晒太阳,王胖子的面,张阿姨的包子,老陈头的鱼,苏晓的桃,没放盐的汤,酸橘子,薄荷,桂花树。

      还有那个人。

      厉沉渊在黑暗里,慢慢想:

      如果伤好了,他就要走了。

      走了之后,这些就都没有了。

      药香没有了,粥没有了,那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刻,也没有了。

      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想让这些没有。

      这个发现,比伤口疼的时候还让他难受。

      窗外,月亮很亮,照着后院那棵桂花树。

      桂花的香气,比前几天浓了一些。

      秋天,真的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习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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