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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你不怕我? 那天晚上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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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的换药,比平时安静。
林野照例端着托盘进来,照例洗手,照例把袖子挽到手肘。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的棉布衬衫,是干活穿的那种,袖口蹭着点药渍,头发有点乱,像是忙完一头扎进来的。
两个人都没提白天抽烟的事。
清洗,上药,包扎。林野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,一声不吭。小隔间里只听得见棉球擦过皮肤的细碎声响,和窗外的虫鸣。
气氛有点僵。
不是吵架那种僵——白天那顿骂该骂的都骂完了,气早消了。是另一种僵,像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,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先开口的是厉沉渊。
"今天,"他说,"赵老太的脚怎么样了。"
"崴了,没伤骨头。"林野头也没抬,"给她针了两回,明天再去看看。"
"嗯。"
又没话了。
林野换完腿上的药,抬头看了看他左肩——那一处早就好了,缝合的线都拆了,只留一道淡红的疤。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:"这里还疼吗?"
"不疼了。"
"麻呢?"
"有一点。"
"正常。神经长回来的时候会麻一阵子,慢慢就没了。"林野说着,手还按在他肩上,低头看那道疤,"你这疤,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痒。"
"嗯。"
林野收拾好东西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走。
他把托盘放在凳子上,坐下来,就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,隔着一臂的距离,看着厉沉渊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。"
"我哪天不老实。"
"你哪天都挺不老实的。"林野说,"但是今天格外老实。烟被没收了,被我吼了一顿,按理说你这种人应该不高兴才对。"
"你这种人。"厉沉渊重复了一下。
"就是你这种人。"林野掰着手指头数,"我见过的有钱人不多,但电视里演的都是那样——被人说一句都不行,脸当场就拉下来。你今天被我骂成那样,居然还帮我喝没盐的汤。"
"汤没浪费。"
"借口。"
林野盯着他,眼神很直。
小隔间里静下来。油灯的光晃了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。
厉沉渊迎着他的目光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人的眼睛在近处看,黑得非常干净,像山里那种深潭,水底下有什么都藏不住。
"林野。"
"嗯?"
"你不怕我?"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厉沉渊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这不是他计划里的话。
他从来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。在他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里,"怕"这个字只出现在别人那边——别人怕他,他从不怕任何人。他不需要问别人怕不怕他,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。
可今天,他就是想问。
可能是白天那顿骂让他的壳裂了一道缝。可能是连日来这个镇子的安逸让他松了警惕。也可能,是他真的想知道——这个人天天跟一个中过两枪的、来路不明的、藏着枪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,给他换药,给他做饭,冲他吼,给他掖毯子——
这个人,到底怕不怕他。
林野听到这个问题,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厉沉渊,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。
然后他低下头,一边把托盘里的棉球归拢,一边开口,语气平平的,就像在回答"今天天气怎么样":
"怕你干嘛?"
他顿了顿,拿起托盘,站起来。
"你现在就是个病人。"
就这两句。
说完,他端着托盘走了,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,前厅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,一切如常。
小隔间里又剩厉沉渊一个人。
他靠在床头,盯着那道落下去的门帘,很久没有动。
病人。
又是病人。
他应该习惯这个词了。这二十多天,这个词他听了几十遍,每一次都像一扇门,在他面前关上,把所有别的可能都关在外面。
可今天,这扇门关上的声音,好像不太一样。
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
就是——"怕你干嘛"这四个字,说得太自然了。自然到厉沉渊几乎要相信,在这个人眼里,他真的就只是一个病人。一个需要换药、需要喝汤、需要被管着不许抽烟的病人。
一个普通人。
他厉沉渊这辈子,最陌生的一个词,就是"普通人"。
他不是普通人。他从十岁那年就不是了。他见过这个世界上最脏的东西,也亲手做过一些洗不干净的事。他的名字在某些圈子里说出来,能让人心跳加速。
可是在这里,在这间旧医馆的小隔间里,他只是一个病人。
不怕他的病人。
夜深了。
厉沉渊躺下来,盯着房梁。
他想起白天他说"不抽了"的时候,林野那个愣住的表情。想起那碗没放盐的汤。想起刚才那双黑得干净的眼睛,隔着一臂的距离,平平静静地问他——
怕你干嘛?你现在就是个病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。
这个味道,他现在闻起来,居然觉得安心。
这不对。
这太不对了。
他一个在刀口上滚了十几年的人,怎么能在一间陌生的医馆里,闻着一个陌生人的味道,觉得安心?
可事实就是事实。
他骗不了自己。
窗外,月亮西沉,虫鸣稀了。
厉沉渊在半梦半醒之间想:明天,他要跟林野说点什么。
说什么呢?
他还没想好。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睡得很沉,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