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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管 事情坏在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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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坏在王胖子那张嘴上。
那天下午林野出诊去了——镇东头的赵老太摔了一跤,崴了脚,走不开。临走前他照例交代了一遍:"药在灶上温着,晚饭我回来做,别乱动,伤口别沾水。"
"知道了。"
"问你呢,记住了没?"
"记住了。"
林野这才放心地骑着电动车走了。
他前脚走,后脚厉沉渊就出了门。
腿已经好得多了,短距离不用拐,只是走不快。他沿着医馆门口的石板街慢慢走,走得不张扬,但这条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——毕竟这二十多天,林氏堂多了个高个子生面孔这件事,早就传遍了全镇。
"哎,小林家那个病人出来遛弯啦!"
"气色不错嘛小伙子!"
"吃饭没?来来来,我家刚出锅的红薯!"
厉沉渊一路点头,走到街口胖子小馆门口,停下了。
王胖子正在门口择菜,一眼看见他,豆大的眼睛立刻亮了,压低嗓门凑过来:"哥们儿,稀客啊。怎么着,今天小野不在?"
"出诊了。"
"哈哈哈我就说!"王胖子一拍大腿,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包烟,塞给他一根,"来来来,这回没人管你了吧?上回那包烟我可听说了,被小野当场没收,你也是,烟放在窗台上,那不是明摆着让他瞧见——"
厉沉渊接过烟。
王胖子给他点上。
烟是镇上最便宜的那种,呛,冲,跟江城那些人递到他手里的东西没法比。可第一口吸进去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尼古丁的钝感漫上来,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,居然松快了些。
他站在胖子小馆门口,慢慢抽完了一根。
王胖子在旁边絮絮叨叨,说镇上的闲话,说卫生院的苏护士又跟谁吵架了,说李家小子这次考试又是倒数。厉沉渊听着,偶尔"嗯"一声。
抽完烟,他往回走。
走了一半,他停下了。
他把烟蒂掐灭,扔进路边的垃圾筐,站在石板街中间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刚才抽烟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江城的账,不是他哥哥的刀。
他想的是:这事别让林野知道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,厉沉渊自己先愣住了。
他什么时候开始怕让一个人知道了?
他站在街心,眉头慢慢地拧起来。
然后他继续往回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——什么都没发生,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傍晚林野回来,电动车还没停稳,就闻到了味道。
他今天穿了件洗旧的灰蓝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裤腿上沾着出诊路上的泥点子。他提着药箱进门,走到一半,脚步停了。
厉沉渊正坐在前厅的藤椅里看书。
离着三米远,林野就把烟味闻出来了。
不浓——厉沉渊自己也知道不能留味道,回来的路上在溪边站了一会儿,吹了吹风。可林野是干什么的?他从小在药堆里长大,鼻子比狗还灵,这种混在空气里、淡得快散掉的烟味,别人闻不出来,他一鼻子就闻出来了。
他把药箱放下,没说话,去灶间洗手。
洗完手出来,走到藤椅跟前,站定了。
"厉大哥。"
"嗯。"厉沉渊没抬头。
"你抽烟了。"
这四个字,语气平平的。
厉沉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"嗯,你没有。"林野说,"那就是胖子小馆的烟自己长了腿,跑到你身上来了。"
沉默。
厉沉渊放下书,抬起头。
林野站在他面前,逆着西窗的光,脸看不太清楚,但厉沉渊知道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——不是苏晓那种大惊小怪,也不是老陈头那种"我不管"。是那种……压着火的平静。
"你肺上的伤还没好全,"林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也比平时硬,"抽什么烟。"
就这一句。
可这一句底下压着的东西,厉沉渊听出来了。
是真生气了。
不是那种表演给他看的、等着他哄的生气,也不是那种转头就忘的小埋怨。是真的、从心底里冒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火气。
"一根而已。"他说。
"一根。"林野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冷,"厉大哥,你肺上挨的那一枪,伤的是肺尖往下一点的位置。我跟你说过没有?我说过的吧?我说这处伤最怕两样东西,一是急,二是烟。烟里的焦油走到伤口上,就是给里面生的那点新肉泼脏水。你倒好,直接抽上了。"
"我没想那么多。"
"你没想那么多,我想得多。"林野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——厉沉渊坐在藤椅里,这人站着,这个角度对厉沉渊来说是陌生的,"我为了你这两枪,守了多少个晚上,你自己清楚。发烧那两天,你烧得说胡话,我一宿一宿没合眼。我图什么?我图你好好的,图你别糟蹋我这点工夫。你现在背着我抽烟——你对得起谁?"
最后这句,声音陡然高了。
前厅里静下来。
门外路过的小孩探头看了一眼,又被自家大人拽走了。
厉沉渊坐在藤椅里,一动没动。
他这辈子被人骂过。
被他父亲用皮带抽过,被他哥哥的人当面挑衅过,被生意场上的人指着他鼻子骂过狠话。他每一次的反应都是一样的——不接,不还,记账,等对方犯错的那天,一次性掀翻。
可这一次,很奇怪。
这一次他听着这些话,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不悦,不是权衡,不是"你算什么东西"。
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
他说得对。
这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林野骂完这一串,自己先泄了气。他深吸一口气,别过脸去,抬手抹了一把脸,声音降下来,哑哑的:
"厉大哥,我跟你说实话。你这伤,我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全靠你自己长。你自己的身体,你自己不爱惜,我一个外人急有什么用。"
外人。
厉沉渊心里动了一下。
"我不管你,谁管你?"林野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"你在这镇上,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。你家里人不在,你朋友不在。你病着,我不说你,还有谁说你?"
"……"
"你以为我愿意管你?"林野转过身来,眼圈有点红,但火气已经下去了大半,"管你还费我嗓子。"
厉沉渊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:
"不抽了。"
林野愣了一下。
"你说什么?"
"不抽了。"厉沉渊重复了一遍,一字一顿,像在谈一笔很大的生意,"以后不抽了。"
林野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教训的话,一句都没用上。
"……你最好是。"他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,转身去灶间了,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,明摆着还是有气。
灶间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,动静比平时大。
厉沉渊坐在藤椅里,听着那些动静。
听着听着,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,在往一个不受控制的方向走。
他伸手按住了。
没按住。
那天晚饭,林野做的冬瓜汤里忘了放盐。
厉沉渊喝了一口,没说话,接着喝。
林野自己喝了一口,皱着眉:"盐呢?"
"没放。"
"哎呀。"林野端起碗要去回锅,被厉沉渊拦住了。
"就这样喝。"他说。
"没盐怎么喝?"
"习惯了。"厉沉渊把他碗里的汤倒了一半到自己碗里,"我这碗也没盐。"
林野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一下——还带着点气,但到底笑了。
"神经病。"他说。
晚上换药的时候,林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,动作却比平时更轻。包扎完,他收拾托盘,忽然背对着厉沉渊开口:
"厉大哥。"
"嗯。"
"今天……我态度不好。"
"没有。"
"有。"林野说,"我冲你吼了。我这个人,平时不这样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。"
"你知道我抽烟不对,"厉沉渊靠着床头,慢慢地说,"所以你说我。"
林野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"嗯"了一声,走了。
那天夜里,厉沉渊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
他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他抽烟,被发现了,被骂了。骂得很难听,骂得他这个活了二十九年、从来只有他教训别人的厉沉渊,坐在藤椅里一句话都还不上。
可他没有记账。
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把今天这顿骂记进任何一本账里。
非但没有,他还想——
这个镇上,终于有一个人,敢管他了。
不,不是敢。
是管得着。
凭什么管得着?凭他是大夫?凭他救了他的命?
厉沉渊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那种被人管着的感觉,他竟然……不讨厌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远处传来溪水声,和一两声虫鸣。
厉沉渊在黑暗里睁着眼,慢慢想:他活了二十九年,第一次被人这样管。
管他的人,还嫌费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