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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笑 苏晓走后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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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晓走后的第二天,厉沉渊到底还是没问出口。
不是他不想问。是那天上午来看诊的人格外多——镇上换季,咳嗽的、贴膏药的、扭了腰的,一波接一波。林野忙得脚不沾地,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
厉沉渊坐在东窗边的藤椅里,看了一上午。
他看林野给一个老太太扎针,老太太怕疼,哼哼唧唧,林野就一边下针一边跟她说闲话,从她孙子的学习一路说到她家今年腌的咸菜,说得老太太分了神,针扎完了她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看林野给一个小孩看嗓子,小孩哭得惊天动地,林野不哄,把一个听诊器塞进小孩手里:"你听听,这是你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不像小猫叫?"小孩哭声一停,低头去听,嗓子已经看完了。
他看林野收诊金。镇上的人给钱给得随意,零钱整钱都有,有人钱不够,说下回补,林野点点头,记在本子上,一句不多问。
一上午,他把"病人"两个字看了几百遍。
每一个进门的人,林野都是那副样子——不急,不躁,不嫌烦。每个人的病他都认真看,每个人的话他都认真听。
这个人的好,不是只对他一个人的。
这个发现让厉沉渊心里某个地方微妙地塌了一下。
说不清是塌下去了,还是填上了。
中午饭点,人散了,林野才有空坐下来扒两口饭。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,领口洗得有点松,额头上一层细汗,扒饭的速度跟平时一样——不快不慢,很实在。
"上午累不累?"厉沉渊问。
"习惯了。"林野扒完饭,把碗一推,"换季都这样。每年这时候,爷爷以前就说,医馆的门槛要被踏平了。"
"你爷爷也会说累?"
"会啊。"林野笑了,"爷爷累的时候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抽烟,看人来人往,看够了,回去接着干。他说,当大夫的,累是本分,喊累是本分,喊完累还接着干,也是本分。"
"三句本分。"
"爷爷说话就是这样。"林野收拾碗筷,"听着土,细想全是理。"
下午没有病人,林野补了个午觉。厉沉渊也眯了一会儿,醒来的时候,发现林野已经起了,正坐在前厅的柜台后头,就着下午的光,拿小镊子在挑药材。
他挑得很专注,把每一根药材都拿起来看一看、闻一闻,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。阳光从木格窗里斜进来,照在他低着的头顶上,碎发的边缘被照出一圈浅浅的光。
厉沉渊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苏晓昨天说的那句话——你这个人,就是心太热,早晚吃亏。
心太热。
他把这四个字放在林野身上比了比。
比不上。
苏晓说的还是轻了。这个人不是心太热,这个人是根本没有心防这根弦。他的心不是热,是敞着的——门不锁,窗不关,谁来都可以坐一坐,谁走他都不追。
这样的人,在他的世界里,活不过一个回合。
可是在这里,这个人活得这样踏实,这样……理直气壮。
"醒了?"林野头也没抬,"灶上有温着的绿豆汤,自己盛。"
"嗯。"
厉沉渊盛了碗绿豆汤,端到柜台边坐下。
两个人一个挑药,一个喝汤,谁也没说话。前厅里很静,只有镊子碰着药材的细碎声响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。
"林野。"
"嗯?"
"你当初为什么回镇上?"
林野挑药的手停了停。
"大学毕业,医院要留我。"他说,"待遇挺好,主任也器重。实习结束那天,主任请我吃饭,说以后这个科室就是你的。"
"听着不错。"
"是不错。"林野把一根药材放进嘴里嚼了嚼,皱着眉吐掉,"苦的,不能用。然后我回家了一趟——就那一趟。"
他顿了顿。
"爷爷那时候已经病了大半年了,一个人住在医馆里。老陈头给他做饭,他吃不下,一天就喝两碗粥。我进门的时候,他坐在药柜后头整理抽屉,把每一个抽屉都擦得干干净净,药都码得整整齐齐。"
"他跟我说,小野你回来了,正好,爷爷教你看最后一批药。"
林野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手里的活也没停。
"我教完他教不动了,就坐在旁边看我干。看了一下午。走的时候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"
"说什么?"
"他说,小野,医馆交给你,爷爷就放心了。"
前厅里静下来。
窗外的光照在那面旧药柜上,上百个抽屉上的手写药名,在光里安静地立着。
"第二天我就给主任打了电话,说我不留下了。"林野接着挑药,声音还是平的,"主任骂了我半个钟头,说没出息。后来他逢人就说,我那个学生,可惜了。"
"你自己觉得可惜吗?"
林野想了想。
"有时候觉得。"他说,"城里条件好,能学到的东西多。但是爷爷把医馆交给我的时候,我答应了。答应了的事,就得做到。"
他抬起头,看了看这间旧医馆,眼神跟厉沉渊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都不一样——不飘,不虚,稳稳地落在这个地方,像树根落在土里。
"再说了,"他笑了一下,"镇上这些人,我从小就看着他们长大的。他们的病我看,他们的孩子以后还得我看。这活儿有人干,挺好。"
厉沉渊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按他平时的习惯,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一句戳心的话,戳破这层温情脉脉的壳,看看里面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。他戳人很准,一向很准。
可他今天不想戳。
他不想戳破这个画面——这个人坐在旧柜台后头,就着下午的光挑药材,说起爷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
这个画面很干净。
他破天荒地觉得,有些干净的东西,不该被他碰。
"厉大哥,"林野忽然叫他,"你下午睡得脖子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骗人。"林野站起来,走到他背后,伸手按住他的脖颈两侧,"你睡醒总歪着头,这块肌肉硬得像石头。别动,我给你松松。"
那两只手按上来,力道不重不轻,指腹上的薄茧隔着衬衫的布料硌着他,酸胀的地方被一点点揉开。
厉沉渊僵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松下来。
这二十几天,他被这个人碰过很多次——换药、包扎、掖毯子、扶轮椅。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,那是大夫对病人的碰触,不带任何别的东西。
这一次也一样。
可这一次,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:
他好像已经不数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不数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"好了。"林野按完,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像拍一件趁手的家具,"以后睡醒自己揉揉,别老等我。"
"你不是大夫吗。"
"我是大夫,不是你的专属按摩师。"林野走回柜台,说完自己先笑了,"开个玩笑。厉大哥,你这个人,有时候接话接得太快,显得你很闲。"
"我是很闲。"
"那也是。"林野点头,"伤员嘛。"
夕阳从西窗里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在柜台后,一个在藤椅里,隔着一屋子药香。
那天晚上,厉沉渊躺在床上,想起下午那双手按在脖子上的温度。
想起这个人说起爷爷时的眼神。
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——眼睛弯下去,眉梢扬起来,黑亮的眼睛里落了光。
他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摆了摆,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
这个叫林野的人,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
想了很久,没想出答案。
或者说,答案太多,多到他不知道该挑哪一个。
最后他放弃了,翻了个身,听着窗外的虫鸣,慢慢睡了过去。
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他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多天,没有想起过回去这件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