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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苏晓 九月头一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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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头一天,苏晓来了。
她是傍晚下班后直接骑电动车过来的,车筐里扔着两斤水蜜桃,人还没进门,嗓门先到:
"林野!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——"
她风风火火地掀开门帘,一脚迈进前厅,然后卡住了。
墙边的藤椅里坐着一个男人。
高个子,窄长脸,穿一件浅青色的旧棉布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正低头翻一本旧书。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一双狭长的眼睛看过来,眼神冷而静,像山里那种不叫的狗——不叫,但你知道它一直在看你。
苏晓卡了半秒,扭头冲里屋喊:"林野!你店里进贼了!"
"那是病人。"林野从药柜后头探出头。
"病人?"苏晓把两斤桃往桌上一放,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藤椅跟前,绕着厉沉渊转了半圈,眼睛越睁越大,"什么病人住你家?还是个这么大的病人?"
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,齐耳的短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,脸上还印着头盔的勒痕,圆脸上一对梨涡,看什么都像在看戏。
"你好。"厉沉渊合上书。
"你好什么好。"苏晓一点都不怵他,回头冲林野挤眉弄眼,"林野,可以啊你,藏人了?"
"苏晓。"林野端着药盘出来,语气平平的,"这是我朋友,姓厉,城里来的,路上出了点意外,在我这儿养伤。你嘴给我把门。"
"朋友?"苏晓把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,一屁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抓起一个桃就啃,"你林野在城里有什么朋友,我怎么不知道?高中三年我白跟你同桌了?"
"高中你坐我前排。"
"那也是同桌附近!"苏晓咬着桃,含混不清,"我跟你说正经的,这位——厉什么?"
"厉大哥就行。"林野替他答了。
"哦,厉大哥。"苏晓转头打量厉沉渊,一点不客气,"厉大哥,你这伤怎么回事啊?听林野说还挺重?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呀?"
"晓晓。"林野把一杯水按在她面前,"吃你的桃。"
"我问两句怎么了,关心一下都不行?"苏晓嘟囔,但到底没再追问,转头跟林野说起卫生院的八卦——哪个医生又跟护士长顶嘴了,县里下来检查消防,谁的值班记录写得像鬼画符。
林野一边收拾药盘一边听,时不时接一句。
厉沉渊坐在藤椅里,没有插话。
他看着这两个人说话。
看着林野听八卦时微微侧着头的样子,看着他被苏晓的荤段子逗得直摇头,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努力压下去的样子。
这人跟苏晓说话的时候,整个人是松的。
不是那种警惕着的、随时收着的松,是真的松——像这个人在他面前收着的那一层东西,在这个人面前不用收。
"……然后你猜怎么着,老张自己把记录吞了!"苏晓说到兴头上,拍桌子大笑,"他以为他是谁啊,咽下去就查不出来了?"
林野终于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
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、短短的笑。
是真的笑开了,眼睛弯起来,黑亮的眼睛里像落了光,连带着眉梢都扬起来,露出一点白白的牙。
厉沉渊翻书的手停了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发现了一件事——
这个人笑起来,真好看。
不是那种修饰过的好看,不是酒桌上那种掂量着分寸的笑。是干干净净的、不设防的、像这个镇子的天一样敞亮的好看。
他见过的笑太多了。
每一种笑背后都有东西——讨好的笑背后是有所求,谄媚的笑背后是有所图,他哥哥那种笑背后是刀。他早就不看人的笑了,因为每一种都经不起拆。
可这个笑,拆不了。
因为它背后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高兴。
晚饭是林野做的,三个人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吃。苏晓吃着吃着,又把话题绕了回来:
"说真的,林野,你这朋友伤什么时候好啊?"
"还得些日子。"
"哦——"苏晓拖长了调子,瞥一眼厉沉渊,又瞥一眼林野,笑得意味深长,"那这些日子,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呀。"
"苏晓。"林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"吃饭。"
"哎哎哎,转移话题,心虚了——"
"吃不吃?"
"吃吃吃。"
厉沉渊低头喝汤,没有参与这场打闹。
但他听见苏晓临走时,在门口压低嗓门跟林野说的那句话——声音以为他听不见,其实夜静,一字不落地飘了过来:
"喂,我说真的,你小心点啊。那个人……看着不像一般人。你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。"
"知道了,婆婆妈妈。"
"我这是关心你!你这个人,就是心太热,早晚吃亏——"
"晚了,早吃亏吃习惯了。"
"你——"
电动车的声响远了。
林野回来收拾桌子,厉沉渊坐在原处没动。
"你这个同学,"他说,"话很多。"
"她就那样。"林野把碗摞起来,"刀子嘴豆腐心。我们高中同桌过三年,她这个人,骂你骂得越凶,心里越在意你。"
"她让你小心我。"
林野摞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侧头看了看厉沉渊,很坦然:"嗯,她说了。"
"你怎么想。"
"我没怎么想。"林野把碗端起来,语气平平的,"你是我救回来的病人。病人就是病人。"
病人就是病人。
这六个字,他说过不止一遍了。
可这一次,厉沉渊听着,忽然觉得这六个字有点扎人。
他说不清是哪里扎。
就是觉得——在这人眼里,他从头到尾,彻彻底底,就只是一个病人。
林野端着碗进了灶间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歌。
厉沉渊坐在桂花树下,看头顶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他想起白天苏晓看他的眼神——那姑娘嘴上大大咧咧,眼睛其实很毒。她说他不像一般人,她说对了。
可林野听了这话,还是那副样子。
不防,不问,不躲。
夜深了,林野从灶间出来,看见他还坐在树底下,走过来:"厉大哥,回屋吧,夜里露水重。"
"嗯。"
林野推着轮椅,穿过月光斑驳的院子。
走到小隔间门口,厉沉渊忽然开口:"林野。"
"嗯?"
"你那个同学说得对。"
"嗯?"
"我不像一般人。"他说,"你小心点,不吃亏。"
林野把他推进隔间,弯腰给他掖毯子,闻言抬起头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厉沉渊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一点灯光。
"厉大哥,"林野说,"我救你的时候都不知道你是谁,现在也不想知道。你什么样,跟我没关系——你就是个病人。"
"病人。"
"对。"林野直起身,把窗关了一半,"睡吧,病人。明天早上该换药了。"
门帘落下去。
厉沉渊在黑暗里躺着,盯着房梁。
病人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很奇怪——不是被冒犯,不是不悦,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、又酸又软的东西,像镇上那种没熟透的梅子。
他翻了个身。
窗外,月亮照着后院的桂花树。虫鸣密密的。
睡着之前,他想:明天换药的时候,他要问问林野,苏晓说的"高中同桌三年"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想到一半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他为什么要问这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