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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来电 电话是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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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。
前厅柜台上那台老式座机,红色的,拨盘那种,是医馆装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。镇上的人现在都用手机,这台座机一年响不了几次,铃声一响,尖利利的,能把人吓一跳。
林野正在里屋配药,听到铃声,擦着手出来接。
"喂,林氏堂。"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低,快,像在念电报:
"我找一位姓厉的先生。在您那儿治伤。三十岁左右,一米八八,左肩和右腿有枪伤。"
林野握着听筒的手顿了一下。
来电话的人对他的伤情知道得这么细——细到部位、年龄、身高。这不是普通人打听人的方式。
"您是?"
"我是他的家人。"对方说,"麻烦让他接电话。"
林野没有立刻把电话递出去。他握着听筒,隔着半道门帘,朝东边的小隔间看了一眼。
隔间的门开着,厉沉渊正坐在窗边,腿上摊着那本医案下册,膝上搭着毯子,浅青色的旧衬衫袖口挽着——听见外屋的动静,他抬起眼来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帘碰了一下。
林野拿着听筒,朝他扬了扬,用口型问:找你的。
厉沉渊放下书,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腿最近好了不少,短距离不用拐,只是还不能走快。他一步一步挪到柜台边,接过听筒。
林野识趣地回了里屋,还顺手把半道门帘放了下来。
"说。"
"老板。"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压得更低了,"您在哪儿?"
"有事说事。"
"家里翻天了。"阿策的声音绷得很紧,"临市那批货,出事当晚就被人端了。这几天地盘上的几个场子轮流被人扫,账房老周被人堵在车库,断了两根手指。查下来的手印——是大公子那边的人。"
厉沉渊握着听筒,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"还有,"阿策顿了顿,"您失踪快二十天了。外头已经在传,说您没了。有几个原本摇摆的,开始往大公子那边递话了。您再不露面——"
"我露不露面,由我决定。"
"是。"阿策立刻收住,顿了顿,还是没忍住,"老板,您到底在哪儿?伤怎么样了?我过去接您。"
"不用接。"
"那您在哪儿?"
电话这头,厉沉渊侧过头,隔着半道门帘,能看见里屋的半个身影——那人背对着他,正在低头碾药,碾药的轱辘声匀匀的,一下,一下,像给这个下午打着拍子。
"我暂时不回去。"他说。
"老板?"
"账上的事,你盯着。谁要跳,让他跳,跳起来的记下来。"厉沉渊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平的、不容置疑的调子,"场子丢几个不要紧。人要是散了,再聚就难了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他停了一下,"别找我。"
"可是老板,大公子那边如果知道您还活着——"
"那更好。"厉沉渊说,"让他们猜。猜的时候,人才会怕。"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跟了他八年的阿策,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他家老板说话还是那个调子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,可背景音里,没有医院的仪器声,没有城市的车流声,反而有鸟叫,有水声,有碾药的轱辘声。
那是个很安静的地方。
"还有事?"厉沉渊问。
"没了。"
电话挂了。
厉沉渊把听筒放回去,转过身,正对上里屋门帘后头那道目光。
林野靠在药柜边,手里还捏着碾药的轱辘,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打量,就是平常地在看他——像看一个接完电话的病人。
"你家里人?"林野问。
"嗯。"
"伤好了就早点回去吧。"林野说完这句,低下头接着碾他的药,轱辘声重新响起来,匀匀的,一下一下,"家里人该担心了。"
就这一句。
没有追问电话的内容,没有追问"你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",甚至连他接电话时那身冷得像刀的语气,这人也像没听见一样。
厉沉渊站在柜台边,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应付盘问的话,又一次一件都没用上。
他扶着柜台,慢慢走回小隔间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里屋那个人正把碾好的药末倒进药罐,动作轻,专注,侧脸在从木格窗里漏进来的光里,轮廓干净得不像话。
他本来该继续走的。
他本来该回到窗边,拿起那本医案,把这个电话带来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一遍——账、场子、人心、他哥哥的刀,二十天来第一次,他的脑子应该全部装满那些事。
可他站在原地,多看了两秒。
就两秒。
然后他回到窗边,拿起书,却没有看进去。
窗外,太阳明晃晃的。前厅里,碾药声还在响。
他发现自己第一次,不是在想电话那头的事。
他是在想:这个电话,会不会把这里的什么打碎。
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,而且挥之不去。
中午,林野做了冬瓜排骨汤,汤里撒了葱花,端进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碗搁下,随口问:"上午那个电话,没事吧?"
"没事。"
"那就好。"林野转身要走。
"林野。"
"嗯?"
"如果,"厉沉渊看着碗里的汤,慢慢地说,"我是说如果——过阵子,有人找到这个镇子上来找我。你会怎么办。"
林野在门口站住,想了想。
"伤没好,你走不了。"他说,"人找上门,我就说医馆里没有姓厉的。"
"他们会信?"
"信不信是他们的事。"林野的语气还是那样,不重,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,"医馆的门我做主。我说没有,就是没有。"
说完他出去了。
汤的热气在碗口袅袅地转。
厉沉渊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烫的。
他这二十天来第一次觉得,一碗汤可以烫到这个程度,烫得人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暖得他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天的弦,都跟着松了半寸。
下午,他没有再想那个电话。
傍晚的时候,他听见前厅里林野跟来串门的张阿姨说闲话,声音隔着墙,模模糊糊,只听得清一句——
"住着呗,伤没好呢,急什么……"
厉沉渊靠着窗,慢慢笑了一下。
很短,几乎是无声的。
他上一次这样笑,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