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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3、周安 正月二十二 ...

  •   正月二十二,阿策的儿子满月。

      酒没摆几桌——阿策的意思,媳妇月子里,图个安静,就请了至亲的几个人。

      地方定在城西一家家常菜馆,包间里圆桌一张,坐得松松散散。

      林野和厉沉渊到得早。

      林野穿米白的薄绒衬衫,袖口卷着,手里拎着一个长条的礼盒;厉沉渊黑大衣,进门脱了搭椅背上,里面深色衬衫扣到第二颗。

      "红包放这个。"

      林野把一个信封塞进礼盒里:

      "阿策媳妇姓孟,我问过顾远了,别写错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一会儿见了人,你笑一下。"

      "……"

      "不用太笑。"

      林野想了想:

      "动一下嘴角就行。"

      包间的门被推开,阿策进来了——黑毛衣,寸头,怀里抱着个襁褓,动作僵硬得像抱着一份还没签字的文件。

      他媳妇孟姐跟在后头,裹着围巾,脸色还有点虚,笑起来却爽朗。

      "老板,林先生。"

      阿策站定,规规矩矩点头。

      "坐。"

      厉沉渊说:

      "站着干嘛。"

      林野已经凑过去了,眼睛直直盯着那个襁褓:

      "给我看看。"

      孩子刚睡醒,皱着一张红通通的小脸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
      林野放轻了手,托着后颈接过来,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回。

      孟姐在旁边看着,哎了一声:

      "林先生会抱孩子啊?"

      "家里以前坐诊,接得多。"

      林野低头看那孩子,声音放得又软又慢:

      "哭都哭得没劲,中气不足——月子里奶够不够?"

      "够的,就是他懒,不爱吸。"

      "正常。"

      林野腾出一只手,指腹在孩子手心上轻轻按了按,又托着小脚丫看了看,回头跟阿策说:

      "这两天别给他裹太厚,后脖颈出汗,要起疹子。"

      阿策愣了两秒,掏出手机打字记下来。

      顾远踩着点到的,进门就嚷:

      "让我看看让我看看——哎哟,这鼻子,这绝对是阿策的鼻子,可惜了了。"

      "顾先生。"孟姐笑着招呼。

      "叫什么顾先生,叫顾哥。"

      顾远把礼盒往桌上一放,探头看孩子:

      "我跟你们说,这孩子生那天,他爹在产房外头站了十一个小时,我给他送了三回饭,他一口没吃——"

      "顾哥。"阿策说。

      "好好好,不说了。"

      顾远举手投降,转头看见林野怀里那孩子睡得安稳,啧啧两声:

      "怪了,刚才在我怀里扭来扭去,到小野手里就跟定住了似的。"

      "你抱的姿势不对。"林野说,"头没托住,他不踏实。"

      "听见没?"

      顾远拿胳膊肘捅阿策:

      "专业人士。"

      \*\*\*

      菜过一半,话题绕到孩子名字上。

      "大名还没定。"

      孟姐说:

      "他爷爷翻了半个月字典,翻出一堆,我们俩拿不定主意。"

      "让老板起。"阿策忽然说。

      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
      顾远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看阿策,又看看厉沉渊——这人从前起个项目代号都是四个字往外蹦,冷冰冰的,跟起名这种事八竿子打不着。

      厉沉渊正拿着茶杯,闻言也没抬头:

      "我不擅长这个。"

      "你书读得多。"林野在旁边说,"起一个。"

      那人把茶杯放下,想了想。

      包间里谁都没出声,阿策连筷子都放下了。

      "周安。"

      厉沉渊说:

      "平安的安。"

      "周安……"

      林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点头:

      "好。平平常常,最结实。"

      "就这个。"

      阿策几乎没有犹豫,转头跟媳妇说:

      "就这个。"

      顾远在旁边捂着胸口:

      "我提前三个月想的那八个名字,就这么被两个字碾死了?"

      "你的留着。"厉沉渊说,"下一个用。"

      "呸呸呸!"

      孟姐笑着啐,阿策耳根红了。

      林野低头看怀里的孩子。

      小家伙睡得正香,拳头搁在腮帮子边上,一下一下地咂嘴。

      他想,这人给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起名,说的是"平安"——不是出人头地,不是光宗耀祖,就是平安。

      从前那个人的世界里大概没有这两个字。

      他自己没得过,如今肯把它给别人了。

      \*\*\*

      吃到后半场,林野把孩子还给孟姐,自己去了趟洗手间。

      回来的时候在包间门口,听见里头顾远在说话,嗓门隔着门都听得见:

      "——说真的,我以前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一天。你还记得吧,去年你过生日,我们几个陪你吃饭,你全程看了八次手机,谁说话都嗯嗯嗯,那脸黑得我们大气不敢喘。今年倒好,孩子满月你第一个到,还起了个名。"

      林野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      "人是会变的。"是阿策的声音,很平。

      "他不会。"顾远说,"他要是会变,十年前就变了。"

      安静了两秒。

      "所以,"

      顾远压低了点声音,可那点"压低"对一个话痨来说聊胜于无:

      "得是多大一块宝,才能把这块石头捂化了——"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林野端着茶进来,若无其事地坐下。

      顾远的话断在半截,呛了一口茶。

      "说什么呢?"林野问。

      "没什么没什么!"

      顾远咳嗽:

      "我说这菜好,这菜好。"

      阿策低头喝茶,肩膀可疑地绷着。

      散场的时候,孟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。

      小安在襁褓里睁着眼,黑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转,看见林野,忽然咧了咧没牙的嘴。

      "他笑了。"

      孟姐惊喜道:

      "哎,他冲林先生笑了!"

      "认人。"

      林野笑着说:

      "这孩子灵。"

      阿策抱着儿子,站在饭店门口的灯底下,忽然朝厉沉渊躬了一下身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那个名字。

      厉沉渊伸手扶了一把,没说话,只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车开出去一段,林野回头看,那一家三口还站在灯底下,孩子的襁褓在阿策怀里,白的一小团。

      "周安。"

      林野念了一遍:

      "你起得真好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心里早就有这两个字了吧?"

      厉沉渊打了把方向,过了一会儿说:

      "以前没有。"

      "什么时候有的?"

      "出院那天。"

      他说:

      "你在病房里睡着了,我在窗边坐了一夜,想的就是这两个字。"

      林野转过头看他。

      车里没开灯,路灯一盏一盏掠过那张脸,还是那副冷样子,看不出什么。

      他伸手过去,搭在这人的手背上。

      "到家还有二十分钟。"

      林野说:

      "你好好开车。"

      那只手翻过来,跟他扣在一起,稳稳地放在排挡杆边上。

      "这样开。"

      厉沉渊说:

      "不影响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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