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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、野草 一年后,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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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,三月初,江城下了第一场春雨。
澜石资本顶层,会议室的长桌坐满了人。
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,青浦那块地的标书翻到最后一页。
"厉总,鼎丰抢先递了标,价格比我们低四个点。"
项目经理的声音发紧:
"他们放话出来,说这块地他们志在必得。"
长桌那头,厉沉渊翻着文件,没抬头。
"知道。"
"要不要……加价?"
"不加。"
他把某一页折了个角:
"把他们前年在临市违规拿地的底档整理出来,今天下班前递给招标组。别的不用做。"
"这——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?"
"会。"
厉沉渊合上文件:
"所以我在这儿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,没人再说话。
厉沉渊没再开口,指腹在文件封皮上停了停,落地窗外是江城的雨。
他忽然想起家里那条消息说给他留了面——从前他等的是别人的答复、报表、承诺,如今等的是一碗面,和一句回来自己热。
他发现自己等得心甘情愿。
这念头放在五年前,他自己都会觉得荒唐。
散会,人走干净。
阿策进来收杯子,顺手把门带上。
"老板,鼎丰那边递话了,说想约您吃顿饭,缓一缓。"
"不去。"
"是。"
阿策顿了顿,又说:
"林先生明天回镇上坐诊,我跟当地派出所打过招呼了,您放心——"
"不用打招呼。"
厉沉渊拿起外套:
"他看病的地方,没人敢不长眼。"
阿策应了,跟在后面按电梯。
他现在习惯了——老板在外面,还是那副样子,一句话能把人钉死在原地;可只要话题沾上林先生,那道声音会低半度,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出来。
出了公司,车往铂悦府开。
雨刮器慢慢地摆,厉沉渊坐在后座看手机——屏幕停在林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【今晚煮了面,给你留了一碗,回来自己热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从前他查这个人查到通话记录逐条摆在他桌上,如今等一碗别人留的面,要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。
他回:
【等我。】
\*\*\*
到家是晚上九点。
玄关的灯留着,拖鞋摆好了,鞋头朝外——是他自己的那双深灰的,旁边一双旧的,林野的。
客厅没人,厨房亮着。
林野在灶台前,穿一件洗旧的灰色卫衣,袖子挽着,正拿筷子搅锅里的面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:
"回来了?"
"嗯。"
"面马上好。"
厉沉渊走过去,从后面环住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,脸往他颈窝里埋进去,蹭了两下。
刚从春雨里进来,这人身上的味道是暖的——中药味、棉布味、一点面汤的热气。
"一身寒气。"
林野说:
"去把外套脱了。"
"等会儿。"
"面要糊了。"
"等会儿。"
林野关了火,由他抱着。
那人在他颈窝里又蹭了一下,才松开,退后半步,顺手把他耳边的碎发拨开。
这样抱着是打去年冬天起的头。
头一回是在医馆后院,这人发着低烧,手却扣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。
如今烧早退了,手劲反倒轻了——轻了,才抱得久。
林野没催他。
锅里的面等着,汤也等着,可他想,让这锅面多等两分钟,天塌不下来。
从前天随时会塌。
现在天不塌了。
"镇上怎么样?"厉沉渊问。
"挺好。老陈头血压稳了,我给他改了方子。王胖子减肥,张阿姨天天在后头盯着他吃。"
"嗯。"
"明天周六。"
林野把面盛出来,推到他面前:
"我过去待两天,周日晚上回。"
"我来接你。"
"不用,我自己——"
"我来接你。"
厉沉渊拿起筷子,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就是又说了一遍。
林野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:
"行。"
\*\*\*
周六上午,林氏堂的门板卸下来一半。
天回暖了,来看病的老街坊一上午没断。
林野坐在药柜前,白大褂没穿,还是那件米白的棉麻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指搭在一位老太太的腕上。
"还是那句话,张婶,少油少盐,吃完饭走二十分钟。"
"走了走了,天天走。"
"走完别马上坐下。"
"哎。"
送走张婶,他起身去后院倒药渣,一抬头——院里那棵桂花树让老陈头修过了,枝子收得利利索索,树干上还缠着一圈去年挂灯笼的红绳。
老陈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,手里捧着茶:
"你那个……周末来不来?"
"他说来接我。"
"我可把话说前头,"
老陈头哼了一声:
"上回他进厨房,差点把我的砂锅烧裂。"
"他那是学。"
"学了一年还学成那样?"
林野笑了一下,没接话,蹲下去看阶沿底下。
石板缝里,拱出来一丛草。
不知道是什么草,嫩的,贴着地皮钻出来,把青石板顶开了一道细缝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。
"看什么呢?"老陈头问。
"没什么。"
林野说:
"长得挺结实。"
\*\*\*
下午没病人的时候,林野坐在药柜前整理方子,把这半年攒下的疑难杂症一笔一笔理出来。
爷爷的旧笔记本摊在手边,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,上面有老人当年用红笔画的圈——画圈的地方都是治得不漂亮的,爷爷记下来,留着琢磨。
他把自己今年的圈也标了。
有几个他也没治好,病人转去了西医,他如实写上,没遮。
暮色下来之前,他把最后一格抽屉推回去。
黄芪在第二格,白术在第三格,这个顺序他十岁认的字,如今闭着眼也摸得到。
镇上的日子慢,可慢有慢的用处——手底下的功夫,全是一天一天泡出来的。
周日晚上,车开到镇口来接。
林野上车,把一包桂花糕放在后座——给张阿姨带的。
车往江城开,收音机里在放老歌,厉沉渊开车,不说话,侧脸在路灯底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。
"今天顺利吗?"林野问。
"嗯。鼎丰出局了。"
"那就好。"
"他们还想约吃饭。"
"吃了吗?"
"没。"
厉沉渊说:
"我说不去。"
林野"嗯"了一声,把座椅放平了一点,偏头看窗外。
小镇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前面是江城的光,一片一片亮起来。
"沉渊。"
"嗯。"
"以前的那些人,还有人找你麻烦吗?"
"有。"
"那你——"
"该收拾的收拾了。"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天气:
"剩下的不敢。"
林野没再问。
他知道这人对外还是那个厉沉渊——说一不二,该狠的时候一点不含糊。
这一年来他见过两回:一回是电话里三句话把人打发了,声音冷得像铁;一回是阿策来家里汇报,说完出门,这人转过头来给他倒了杯热水,水温刚好。
两副样子,长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他都见过,也都认。
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三月的风灌进来,还凉,带着雨的味道。
收音机里那首老歌放完了,接着是广告,厉沉渊伸手摁了静音。
车里静下来。
林野听着自己的呼吸,慢慢想:这一年他学会的,其实只有一件事——不必再向谁证明,他过的日子是他自己的。
\*\*\*
车进小区,上楼,开门。
春联还贴在门上,是去年那副,边角有点卷了。
林野说明年再换,厉沉渊说不用换,林野说春联哪有贴两年的,厉沉渊说我说了算。
为这个,两个人在门口争了三分钟,最后谁也没赢。
吵到一半,两个人反而都笑了。
这样的架一年也吵不上几回,吵的全是鸡毛蒜皮——春联换不换,汤里放不放枸杞,周末先回镇上还是先去公司。
厉沉渊在外头说一不二,回到家,一半的事他说了不算。
林野觉得这样很好。
说了不算,才是家的意思。
玄关灯亮着。
林野换鞋,忽然感觉身后的人贴上来——那条手臂环过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的发顶,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蹭了两下。
跟那天在厨房一模一样。
"你这毛病跟谁学的?"林野问。
"跟你。"
"我什么时候这样了?"
"睡迷糊的时候。"
林野想反驳,想了一路——好像确实有那么几回,半梦半醒之间,他往身后人怀里拱。
"……那不算。"
"算。"
他笑了一声,不争了,由他抱着。
窗外,江城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,三月的风还凉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阳台那四盆绿植已经搬进搬出折腾了一年,薄荷抽了新芽,金银花爬上了栏杆。
这房子还是黑白灰的,骨架没变。
可灶台开过火,门口贴过红,沙发上搭着件旧毛衣,冰箱上压着一张从镇上带回来的药方——
它不再是深渊的样子了。
有一年,这个人躺在医馆门口,血快流干,谁都不信,什么都攥在手里,攥得越紧越怕失去。
后来他学会了松手。
学会了说"我相信你",学会了等一碗面,学会了把脸埋在一个人的颈窝里,一下,一下。
林野反手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。
"深渊里,"
他轻声说,
"长出了一棵野草。"
"什么?"
"没什么。"
林野说:
"睡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