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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、汤在锅里 初六下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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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六下午,林野出门赴约。
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,客厅里那人坐在沙发上看文件,头都没抬。
往年这种时候——或者说,从前那种时候——他会听见一句"在哪儿吃",或者"几个人",然后不出十分钟,阿策那边连包间号都能查出来。
"城西,一家火锅,就他一个。"林野主动说。
"嗯。"
"许岩。"
"知道。"
林野手搭在门把手上,自己都笑了:
"你就没别的话了?"
厉沉渊翻了一页,很慢地想了一下:
"早点回来。"
"行。"
门关上了。
厉沉渊把文件放下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——他没让阿策安排车,也没让任何人跟着。
窗外是冬天最后一点日头,照在茶几上,那杯茶还冒着气。
他拿起手机,划了两下,又放下。
想查,是一瞬间的念头,像旧伤遇阴天,骨头缝里痒一下。
他由它痒着,没动。
后来他自己都想:原来"忍着不查"是这种滋味。
不算难受,就是一直惦记。
\*\*\*
火锅店在城西的老街上,二楼隔间。
二楼靠窗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,楼下的老街看得见半个。
路面被年前的雨渍得发暗,卖糖炒栗子的小车推过去,甜味顺着排风口钻进来。
窗子推开一道缝,楼下的声响就上来了——自行车铃、收音机里的戏、行人的吵嚷,混着一点炭火气。
上学那会儿他们吃火锅也是这样,谁先到谁占座,谁占座谁点锅,客套全免。
许岩先到,穿深蓝的夹克,比大学时胖了一圈,头发剪得很短。
看见林野进来,他站起来,上上下下看了三秒:
"可以啊你。"
"怎么了?"
"气色。"
许岩给他倒茶:
"我去年……不对,前年年底见你那次,你脸都是灰的。现在白里透红的。"
"那是屋里暖气足。"
"少来。"
锅开了,肉片下去,咕嘟咕嘟。
许岩是个藏不住话的,三杯茶下去,正事没有,闲话一堆——今年指标压得狠,医药代表不好做,他换了东家,底薪涨了三千,扣完成本还不如以前。
"说说你。"
他涮着毛肚:
"我约你吃饭,约了得有三回吧?前年一次,去年两次,你次次都有事。我寻思着,是不是我哪儿得罪你了。"
林野夹肉的手停了一下。
前年一次,去年两次——那正是他被查通话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时候。
对方把他的日子当账本管,他连请朋友吃顿饭都要先掂量会不会有人不高兴。
"没有。"
林野把肉放进自己碗里:
"那两年我家里事多,对不住。"
"你爸那摊子?"
"嗯。"
"现在呢?"
"都过去了。"
林野抬眼:
"真过去了。"
许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追问。
他是聪明人,知道有些事别人给个台阶就该接着。
"行,过去了。"
他举茶杯:
"那就说现在。你现在在哪儿高就?我听人说,你在城里?"
"一半一半。"
林野说:
"镇上开我的医馆,有空了来城里坐诊。上个月还接了个进修的活儿——跟着一位老前辈抄方子,一周去两天。"
"你还是这德行。"
许岩笑:
"大学那会儿我就说,你这人,给你个三甲你都不去,非得守着你那几抽屉草根树皮。"
"那不是草根树皮。"
"是是是,黄芪白术。"
两人笑起来。
热气从锅里冒上来,隔间的玻璃蒙了一层白雾。
说到兴头上,许岩又翻旧账:大二解剖课,林野对着标本罐子站了十分钟,出来脸色发白,从此断了走西医的念头;大三替人代班,在急诊室门口被家属硬塞了两条烟,他转手分给了全组。
许岩说他那时候就不是图钱的人,一根烟都要分给全伙。
林野听着,把这些旧事一样一样接回来。
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坐过了——不看表,不数消息,不用在心里默算自己出来多久。
锅里的汤咕嘟着。
许岩说到今年指标又涨,骂了两句,又自己圆回来,说骂了也没用,不如多吃两筷子肉。
林野就给他夹了一筷子。
笑完,许岩忽然想起什么,一拍桌子:
"哎,我想起来了——大三那年冬天,我重感冒,你半夜爬起来给我熬姜汤,熬完还非得给我把脉,把完一脸严肃地说'无大碍,死不了'。"
"你本来就没大碍。"
"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?"
许岩笑得直咳嗽:
"我当时就想,这人以后要是当医生,病人得给他吓死。"
"吓不死。"
林野涮着羊肉:
"熟人我才这么说。生人我讲得可仔细了。"
"哦,生人有耐心,熟人就没耐心——那你家那位算生人还是熟人?"
林野的手顿了顿,把肉夹起来,蘸了料:
"他啊。"
他想了想:
"他不用我把脉,他自己会跟我说哪儿疼。"
"哟。"
许岩拖长了调子:
"行,了解了解。"
两人又笑。
热气把玻璃蒙得更白了,白得像镇上冬天的河雾。
笑完,许岩拿筷子点了点他:
"不过说真的,你那口子……是姓厉吧?"
林野抬了下眼皮。
"别紧张,我没打听。"
许岩摆手:
"前年你帮我牵过一回线,就那个投标的事,后来人家那边一句话就给我办了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——我林野同学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物了?后来才知道。"
"……你知道多少?"
"不多。"
许岩老实说:
"就知道那位不好惹,对你倒是——"
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:
"我去年给他办公室打过一个电话,就说了句'我是林野的室友,想约他吃饭',你猜怎么着?"
"怎么着?"
"对面沉默了三秒,然后特别客气地说:'林先生自己的事,他自己定。'"
许岩学得惟妙惟肖,挂电话之前还加了句'新年快乐'。
林野捏着茶杯,没说话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也有人约他吃饭,他头一个念头是得先问过家里。
念头起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——什么时候起,他连跟谁吃顿饭,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道闸。
后来那道闸拆了。
拆得安安静静,连块砖都没剩下。
"我当时就觉得,这人挺有意思。"
许岩说:
"又吓人,又客气。"
"他就是那样。"
"你现在倒是护上了。"
"我没护。"
林野给他添茶:
"我就是说实话。"
\*\*\*
吃完是下午四点。
许岩抢着付了账——"上回说好我请的,三回都黄了,这回必须我来"——两人在店门口分开。
许岩走出去十几步,又回头喊:
"林野!"
"嗯?"
"你现在这样,挺好的。"
他隔着街冲他挥挥手:
"眼睛里有光,跟大学那会儿一样。"
林野站在原地,看他拐过街角,才往地铁站走。
路上他给家里发了条消息:【吃完了,正往回走。他胖了点,工作还那样,抢着买的单。】
对面回得很快:【嗯。】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【汤在锅里,回来喝。】
林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,站台上风灌进来,他把围巾拢了拢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——不是难过,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一根根松回原位的酸胀。
站台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,他往柱子那边挪了两步,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掏出来,把那两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。
从前他也这样掏手机——掏出来看的却是通话有没有被人调阅、定位开没开、有没有陌生号码进来。
那时候他看手机像查账,如今看手机像收信。
列车进站,风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他上了车,找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的黑一路往前跑,心里那点酸胀慢慢化开了,化成一种很实的东西,像喝完一碗热汤之后胃里坠着的那点踏实。
从前他的日子是透明的,一举一动都有人先看过一遍;他请谁吃饭、跟谁说话、几点回家,对方全知道,他却什么都不必说,因为说了也是白说,那个人早就查完了。
现在他什么都说。
说了,对面就"嗯"一声,然后告诉他汤在锅里。
回到家,玄关灯亮着。
林野换鞋,把围巾挂好,走进客厅——厉沉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了。
"这么快?"林野问。
"没有。"厉沉渊说,"一个多小时了。"
"你一直这么坐着?"
"嗯。"
林野在他旁边坐下,把今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——许岩胖了、工作怎么样、抢着付账、学他办公室秘书说话。
讲到"新年快乐"那段,厉沉渊没什么表情,只说:
"他记错了,是我说的。"
"我知道。"林野笑,"你再说一遍。"
"……说什么?"
"新年快乐。"
厉沉渊看了他一眼。
电视没开,客厅很静,窗外是初六的晚上,城市的灯一层一层亮着。
"新年快乐。"他说。
"嗯。"
林野往他肩上一靠:
"我今天也高兴。"
"因为火锅?"
"因为不用想着怎么瞒你。"
厉沉渊没答。
他把手臂环过林野的肩膀,收了收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。
以前他要的是这个人的一切——行踪、通话、去处,一样一样收进手里,攥得死紧,像攥着沙。
后来才明白,沙是越攥越少的。
如今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这个人自己坐在了他身边,从下午四点,一直坐到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