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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、人齐了 初四晚上从 ...

  •   初四晚上从镇上回城,车进小区的时候快十点了。

      林野在副驾上打了个盹,被停车的声音震醒,眯着眼说:

      "初五顾远那儿,别忘了。"

      "没忘。"

      "他说让你一定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初五傍晚,顾远订的是江边一家私房菜,楼上包间,窗户正对着江。

      林野和厉沉渊到得最早。

      林野穿浅灰的薄毛衣,领口有点松,是他自己的旧衣服;厉沉渊黑色大衣里面是深色衬衫,扣到第二颗,进门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,服务生过来接,手顿了一下才敢碰。

      "你吓着人家了。"林野说。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"人家手都抖了。"

      "那是天冷。"

      菜还没上,顾远先到了——羽绒服、围巾,拎着两瓶酒,进门就往桌上一放:

      "今年的规矩,初五迎财神,不醉不归。"

      阿策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,规规矩矩放墙角:

      "老板,林先生,过年好。"

      "过年好。"林野说,"牛奶怎么回事?"

      "家里小孩喝的。"

      阿策顿了顿:

      "我小孩。"

      "你有小孩了?"

      林野眼睛亮了:

      "多大了?"

      "两周。"

      "哎,那得恭喜。"

      林野拉他坐下:

      "几号生的?男孩女孩?"

      阿策难得地话多了半句,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照片。

      顾远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,啧啧两声:

      "行啊阿策,就数你办事最快。"

      \*\*\*

      酒过一轮,顾远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。

      "我说句公道话,"

      他端着杯子:

      "今年这局,是我近五年组织得最成功的一次。你知道我以前约他,得提前多久吗?"

      "多久?"林野配合地问。

      "半个月。还得看他心情。去了也是坐四十分钟,接三个电话,走人。"

      顾远指了指厉沉渊:

      "今年我初五发的消息,他初五就坐这儿了,一个电话没接。"

      "手机关了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"你什么时候关过手机?"

      顾远夸张地睁大眼睛:

      "你手机比你命都重要,你——"

      "吃你的菜。"

      "看,还是这副样子。"

      顾远转头跟林野告状:

      "你就惯着他。"

      林野给顾远添了茶:

      "他今天不喝酒。"

      "我知道,陆峥那张嘴,忌口单早就发我一份了——"

      顾远咂嘴:

      "两周,不提重物,不喝酒,不吃发物。我背下来了。"

      "那你带两瓶酒来?"

      "我带酒是给我自己和阿策的。"

      顾远理直气壮:

      "他看着。"

      厉沉渊没说话,给林野的杯里添了半盏温水,放在他手边。

      林野看了那杯子一眼,把自己面前的酒往旁边挪了挪,没喝。

      菜是顾远点的,按老规矩,一人一道。

      轮到厉沉渊负责的那道,服务生报菜名时多看了一眼菜单——清蒸鲈鱼,刺少,蒸鱼豉油单放,没搁葱。

      林野这才反应过来:点菜的时候他随口提了半句鲈鱼刺少,顾远记下了,转头就定了;厉沉渊全程没吭声,可菜一上来,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已经转到了他这边。

      有些事不用这人开口。

      不开口,事也照样办了,只是办得不声不响——跟从前那种不声不响完全两样。

      从前是把他管起来,现在是替他把日子铺平。

      阿策在旁边小声说:

      "林先生,您喝您的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林野笑,"我就是……少喝点。"

      \*\*\*

      吃到一半,顾远忽然正经起来。

      他给每个人满上——给厉沉渊的是茶——然后举杯:

      "别的不说了。今年我就一个愿望。"

      "说说。"林野问。

      "以后每年初五,都这么坐一桌。"

      顾远看着他们两个:

      "人齐,就齐了。"

      包间里静了一秒。

      "齐了。"

      林野先碰了他的杯子。

      阿策也碰上来。

      最后是厉沉渊,他端着茶杯,抬了抬,跟三个人的杯子各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
      碰完杯,顾远又给每个人夹菜,嘴里说着这个补、那个养,筷子却先落在林野盘子里。

      林野道了谢,顾远摆手,那意思是谢什么——你们俩谁好了,我这局就年年办得下去。

      厉沉渊在旁边没接话,把自己的茶杯转了半圈。

      林野看得出来,这句听着糙的话他是受用的;受用也不露出来,只是把杯子转了半圈,又放稳。

      "明年还是这儿。"顾远一口干了,"我订长期的。"

      "你订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顾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眼睛眯起来:

      "行,这句话我记下了。"

      笑完他又来了劲,拿筷子点着桌面:

      "我跟你们说个事。十年前,我头一回跟他吃饭——就我们俩,一桌菜,他全程说了四个字。"

      "哪四个?"林野配合地问。

      "嗯,好,可以,不行。"

      顾远掰着手指头数:

      "四个。我回去跟我爸说,完了,这饭吃得跟审判似的。"

      "那是你话多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"我现在话更多!"

      顾远瞪眼:

      "你以前也没见你少说过——你那是看人下菜碟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厉沉渊给他添了茶:

      "看人。"

      顾远被噎住,转头跟林野告状:

      "你听见没,他说他看人下菜碟——你在他这儿绝对是特例,独一份的特例。"

      林野捧着茶杯,笑了笑没接话。

      他知道,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——这些年他见过这人对外面的样子:话少,字冷,一句钉一个钉子;对着他,才肯把句子放软半截,多说几个字。

      这个特例,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。

      菜过五味,阿策的话也多起来。

      他说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,媳妇讲眉眼像他,他觉得像他妈;又说满月酒摆不摆,顾远抢着要摆,阿策说不兴这个了,顾远说你不摆我替你摆。

      阿策看了厉沉渊一眼,厉沉渊没抬头,只说这事他不管,让阿策两口子自己定。

      林野在旁边听着,添茶的手都没停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刚进城那阵,饭桌上永远是被安排的那个——坐哪儿、吃几样、几点离席,都有人替他定好。

      如今他坐在这儿给人添茶,听人抢着给孩子办满月,没人把他当外人,也没人当他是谁的人。

      他就是林野。

      这两个字现在说出口,前面不用垫话,后面不用解释。

      \*\*\*

      散场是九点半。

      江边风大,林野把领口拢了拢,看阿策扶着微醺的顾远去打车。

      顾远还在嚷:

      "小野!初十我再组一场——你把他看住了——别让他半夜看文件——"

      "知道了。"

      车开走了,路灯底下剩他们两个。

      林野站在江风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私房菜的灯——二楼窗口还亮着,服务生正在收桌。

      他想,从前他的名字在这座城市里是挂在一个监控表上的;现在他坐在一张桌子上,有人给他夹菜,有人抢着买单,有人说明年还是这儿。

      风从江面上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。

      他在风里站了几秒,忽然明白顾远为什么爱张罗——张罗的人看着累,其实最怕的是桌上空着一个位子。

      位子空着,就说明有人没来;人齐了,才是顾远嘴里那句人齐就齐了。

      他把领口又拢了拢,往车那边走。

      身后那家私房菜的灯灭了一盏,剩下一盏,把门口的春联照得红艳艳的。

      "顾远喝多了。"

      林野往手里哈了口气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他说的那句话,"

      林野转过头:

      "人齐就齐了——你怎么想?"

      厉沉渊替他拉开副驾的门,等他上去了,绕回驾驶座,系安全带,发动车。

      江面的灯在挡风玻璃上划过去。

      "他说得对。"

      厉沉渊看着前面:

      "以前人不齐。"

      "现在呢?"

      "现在齐了。"

      林野没再问,侧过头看江。

      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发动机很低的声音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旁边那人说:

      "今天那条鱼,你吃了七块。"

      "……你数了?"

      "顺手。"

      "那是以前的毛病。"

      林野说:

      "以前你什么都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厉沉渊打了把方向:

      "改了一半。"

      "哪一半?"

      "记,但不查了。"

      他说:

      "你想让我知道的,我自己会看见。"

      林野在副驾上怔了两秒,然后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一点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可脑子里反倒浮出席间顾远讲的一桩旧事:前年冬天有笔款子卡在境外,流程上挑不出毛病,就是有人压着不放。

      离年关只剩四天,所有人都说算了,等节后再办——只有那个人没应声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事情办妥了,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。

      顾远讲这段时冲他挤眼,说那天那人五点就起了床。

      林野当时没接话,心里却记下了:这人从前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事情上,没人问过他累不累,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累。

      现在有人问了。

      问的方式也不过是替他把水添上,看他一眼。

      "到家叫我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车往铂悦府开。

     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,林野在黑暗里想:以前他什么都不说,是因为说了也没用,对方早就知道;现在他什么都想说,因为说出来的每一句,这人都当新的听。

      这大概就是顾远那句话的意思——人齐了,是这么个齐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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