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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、灯笼 初一在屋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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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一在屋里过的,初二也在。
两天里谁都没出门。
林野把年三十剩的菜热了两回,厉沉渊把公司打来的电话全部摁掉——阿策初一早上发来一条消息:【老板,没事,就是拜年。】后面跟了个拱手的表情。
林野凑过来看见了,说:
"他还会发这个?"
"我教的。"
"你?"
"以前教的。"
初二晚上,林野收拾了一个包。
衣服、给老陈头的降压茶、给张阿姨的膏药贴、给王胖子的……什么都没带,他说王胖子什么都不缺,就是缺人夸。
"明天几点走?"厉沉渊站在卧室门口问。
"吃了早饭走。"
林野把包拉上:
"苏晓说,灯笼都备好了,就等我们回去挂。"
\*\*\*
初三上午十点,车开进了青溪镇。
青石板路刚被一场小雨洇过,灰的发亮。
清溪水从镇中间穿过去,家家户户门口的春联还是新的,红得扎眼。
镇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看见车牌,齐刷刷抬头。
车在林氏堂门口停下。
门板卸了半扇,"林氏堂"那块五十年的木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乌,字是爷爷写的,笔画还认得出来。
老陈头已经等在门口了——棉袄,毡帽,手里拄着根竹拐,看见林野下车,眼睛先笑开了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老陈头上下打量他,又探头看了看从驾驶座下来的那个高个子,哼了一声:
"瘦了点。进屋,锅上炖着呢。"
堂屋里,药柜还是那整面墙的抽屉,上百个,贴着手写的药名。
年前林野回镇上整理过一回,抽屉顺序没动,爷爷的习惯,他一直没改。
厉沉渊进门的时候在药柜前停了一下——上次他站在这儿,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"看什么?"林野问。
"没什么。"厉沉渊说,"顺序没变。"
"嗯。"
林野拍了拍其中一个抽屉:
"这格是黄芪,这格是白术。我十岁认的字,一半是从这上头认的。"
\*\*\*
后院支着案板,王胖子系着围裙,正在下面。
两个蛋,煎得边缘焦黄,摞在面上。
他把碗往桌上一墩,冲林野扬下巴:
"趁热。年年就等你回来吃这一口。"
"我不在,你不是照样做。"
"我给自己做能加俩蛋吗?"
王胖子擦手,瞟了眼厉沉渊:
"那位也来一碗?"
"来。"林野替他答了。
第二碗端上来,厉沉渊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蛋,拿起筷子。
王胖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着——上次他看这个人吃面,还是好久以前的事。
"怎么样?"王胖子问。
"好。"
"就一个字?"
林野在旁边接:
"他这字给得很高了。上次顾远做了桌菜,他就说了俩字——'还行'。"
王胖子满意了,转身回后院,边走边喊:
"晚上都上我那儿!初五之前全给我包了!"
\*\*\*
下午,院子里热闹起来了。
镇上的人听说林野回来了,陆陆续续上门——不是看病的多,是来串门的。
张阿姨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往林野手里塞:
"瘦了,城里饭不好吃?"
"好吃。"
"好吃还瘦?"
她一转头看见厉沉渊,愣了愣,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:
"哎,这位也在!过年好过年好!"
"过年好。"林野替他应。
张阿姨把他俩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凑到林野耳边,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:
"成了就好,成了就好。上回流水席我就看出来了——"
"张阿姨。"
"行行行,不说了。"
她笑着往后院走:
"橘子记得吃,败火。"
灯笼是下午挂的。
一共四盏,红绸的,竹骨,是张阿姨的裁缝铺年前赶出来的。
老陈头搬了梯子,林野扶着,厉沉渊上——他高,臂展长,踮一下脚就能够到最高的那根枝子。
"往左。"
老陈头在底下指挥:
"不对,你往左!"
"他左边。"林野说。
"我说的就是左边!"
老陈头冲着厉沉渊瞪眼:
"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?"
"听他的。"厉沉渊说。
四盏灯笼串在桂花树的横枝上,红绳缠紧,流苏垂下来。
修过的枝子收得利索,去年挂过灯的旧绳印还在上头,新绳压着旧绳,一圈套一圈。
老陈头退后几步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"成。"
他说:
"比去年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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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前,堂里来了个看病的——镇东头的孙子,七八岁,积食,肚子鼓得像小皮球,哭着被奶奶领进来。
林野洗手,搭脉,看舌苔,问了三句,回头跟厉沉渊说:
"你去厨房,把砂锅洗了。"
"我?"
"嗯。保和丸的底子我给他改一味,山楂要炒过的,在第三个抽屉。"
厉沉渊站着没动,两秒,转身进了厨房。
老陈头在旁边看着,压低声音跟林野说:
"你支使他干活,他不恼?"
"不恼。"
"……他那样的人,你支使他洗砂锅?"
"洗了两回了。"
林野把药方写完,递给那孩子奶奶:
"第一回差点把锅烧裂,现在好多了。"
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,还有砂锅被小心翼翼放在灶台上的那一声轻响——很轻,明显是放轻了的。
林野站在堂屋中间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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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镇上安静下来。
镇口偶尔有几串没放完的鞭炮,远远的,闷闷地响两声就没了。
老陈头和王胖子他们凑在胖子小馆里打牌,林野和厉沉渊从后院出来,沿着清溪往回走。
林野穿深色的旧外套,围巾是苏晓去年织的,起了球;厉沉渊一件黑色的长大衣,走在青石板路上,皮鞋踩出的声音跟镇上的人不一样。
路上碰见的人都打招呼。
"小野回来啦?"
"这是——"
"朋友。"林野说。
他现在说这两个字,气很顺,不带停顿。
第一次听见的人叫"朋友",那个人在卷一愣过很久。
这回厉沉渊只是点了下头:
"嗯,朋友。"
走到院门口,林野没进去,绕到阶沿底下,蹲下来。
灯笼的红光从桂花树上落下来,铺了一层薄薄的红。
石板缝里,拱出来几根草芽,嫩的,贴着地皮,把青石板顶开了一道细缝。
他伸手碰了碰。
"又看这个。"厉沉渊站在他身后。
"开春了。"林野说,"你看,石板压着,它照样往外长。"
身后安静了一会儿。
"嗯。"厉沉渊说,"长得结实。"
林野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红灯笼在头顶晃了一下,流苏扫过厉沉渊的肩膀,他伸手拨开,没说话。
"回屋。"林野说,"明天我带你去河边走走。"
"好。"
两个人进了门。
院子里,四盏灯笼亮着,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药柜的窗上,一格一格,像上百个抽屉都透着红光。
客房的床是老床,翻身会响。
林野躺下,听见身边的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——床没响,这人体重控制得精确,连翻身都不带出多余的动静。
"睡不着?"林野问。
"嗯。"
"认床?"
"不是。"
黑暗里那人说:
"太安静了。"
林野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,攥住了。
那只手照旧是凉的,被他塞进自己袖口里焐着。
"那就听我呼吸。"
他说:
"跟城里不一样,这儿的呼吸都是慢的。"
床响了一声——那人往他这边挪了挪,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。
院子里的灯笼亮了一夜。
清溪水从镇上流过去,声音轻得像没有。
\*\*\*
初四一早,两人去河边走了走。
早饭是老陈头煮的桂花酒酿圆子,一人一碗,吃完撂下碗就出门。
清溪的水汽浮在石板路上,桥头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,卖油条的老李头扯着嗓子喊:
"小野——带朋友来啦?"
"来啦。"
林野接过两根油条,又买了两杯豆浆,递一杯过去。
厉沉渊接了,站在桥栏边看水。
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,有鸭子从桥洞底下钻出来,划开一道口子,又慢慢合上。
"以前没这样过。"他说。
"哪样?"
"早上没事干。"
厉沉渊说:
"随便走。"
"那以后每年初四都走。"
林野咬了口油条:
"镇上别的没有,就是早上没事干的人多。"
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了一段。
路上碰见的每个人都打招呼,每个人都往厉沉渊身上看两眼,又笑着挪开——消息在镇上传得比水还快,谁都想知道林野带回来的这个高个子是什么来头,又谁都记得老陈头的规矩:别多问,别瞎打听。
走回林氏堂,王胖子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盒年糕:
"带回去!城里买不着这个米!"
"你自己留着。"
"我做了一屉!"
王胖子把盒子往厉沉渊手里一塞:
"拿着!"
厉沉渊接了,点了下头:
"谢谢。"
王胖子愣了愣,随即摆手:
"……哎,不客气。"
转身走的时候,林野听见他小声跟老陈头嘀咕:
"他跟我说谢谢?"
"出息。"老陈头哼了一声。
下午收拾停当,车开到镇口。
老陈头站在樟树底下,棉袄袖子揣着,没再往前送。
林野降下车窗摆了摆手,他也只是摆了摆,喊了句:
"开春回来——把院里的薄荷给我种上!"
车开出镇子,后视镜里那个老头还站在原地,越来越小。
林野看了一路,直到镇子拐过弯看不见了,才把窗户升上来。
"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"厉沉渊问。
林野想了想:
"清明。"
他说:
"得给我爷爷上坟。"
"我跟你来。"
"上次你也这么说的。"
"每次都是。"厉沉渊说。
车上了高速,青溪镇在身后慢慢远了。
林野把座椅放平,闭着眼睛笑了一下——这人说"每次都是"的时候,语气跟报个数一样平常,好像往后几十年的日子,已经在他那儿排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