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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零点 面醒透了, ...

  •   面醒透了,揪开来绵绵软软的。

      十点半,两人在厨房包饺子。

      案板撒了薄粉,馅是下午调好的,猪肉白菜,林野剁的馅,厉沉渊负责擀皮。

      "中间厚,边上薄。"

      林野手把手地比了一下:

      "手掌压着擀,别光使指头。"

      厉沉渊照做。

      第一个出来是椭的,第二个还是椭的,第三个终于圆了,边上厚薄不均,勉强能看。

      林野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:

      "……这是饺子?"

      "能吃。"

      "这是饺子的哥哥。"

      厉沉渊看了他一眼,接着擀。

      第四个圆了,第五个更圆。

      林野在旁边包,手指一捏一挤,月牙似的褶子排得整整齐齐,码在盖帘上,一排一排像列队。

      "你包了多少年?"厉沉渊问。

      "从小包。我爷爷说,手艺人手不能笨。"

      "我没学过。"

      "看出来了。"

      "教我。"

      林野愣了一下——这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谈几千万的生意没区别,平平的,就是要办。

      他把手里那个捏完,重新拿一张皮摊在掌心:

      "馅别贪多,中间一勺,边缘留白。"

      "这样。"

      "多了。"

      "这样。"

      "……行。"

      林野看着那勺馅:

      "然后对折,先捏中间,再从两边往里收——"

      厉沉渊捏出来的第一个饺子趴在案板上,像个泄了气的口袋。

      第二个好一点。

      第三个,居然立住了,虽然褶子歪歪扭扭,但至少是站着的。

      "这个留着。"

      林野把它单独摆在一个空盘子里:

      "头一个能立住的,得单独供着。"

      "供哪儿?"

      "供你碗里。"

      面粉沾在两个人的手背上、袖口上。

      厨房的灯黄黄的,抽油烟机早关了,只有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。

      包到一半,厉沉渊的手停了停——面粉沾在那圈黑银戒指上,他拿抹布擦干净,接着擀,一点不耐烦都没有。

      他从前拿戒指的手是签字、握枪、掐人喉咙的。

      现在在案板上滚面。

      林野把这一幕看了两秒,低头接着包,嘴角压不下去。

      擀面杖在那人手里滚得很稳,一下是一下,跟签文件一个节奏。

      可签文件的时候没人站在旁边笑,也没人伸手替他把沾在袖口上的面粉拍掉。

      林野伸手拍掉了那点面粉。

      厉沉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又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接着擀。

      案板上渐渐排开两排饺子:一排月牙似的齐整,一排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像一支没训过的队伍。

      林野把歪的那几个往边上挪,挪完又觉得不该挪,伸手拿回来挨着摆正了。

      齐齐整整一排,反倒看不出是谁包的。

      "我爷爷还教过我一句。"

      他说:

      "他说,饺子要捏出十六个褶,褶多了是炫技,褶少了是偷懒,十六个正好——做人也一样。"

      "我这个几个褶?"厉沉渊把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举起来。

      林野认真地数了数:

      "九个。"

      "差七个。"

      "下次补。"

      林野把那饺子接过来,两指一旋,硬是又捏出两道褶:

      "喏,十一个了。剩下的,一年一年补吧。"

      厉沉渊看着那排饺子,看了很久,才说:

      "好。"

      \*\*\*

      包到后半程,林野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两声。

      他出去看——顾远发的:【新年提前快乐,替我跟你们家那位说一声,初五我请吃饭,都得来。】

      后面跟着阿策的消息,就四个字:【老板,过年好。】

      再往下,还有一个没存过的号码,是镇上的座机——王胖子的小馆:【小野,胖子让我问你,初几回来?饺子给你留着。】

      林野拿着手机走回厨房,念给那人听。

      厉沉渊嗯了一声,头也没抬:

      "回他:过年好。"

      "就三个字?"

      "够了。"

      林野替他打字,打到一半自己加了一句"辛苦了",发出去。

      厉沉渊瞥了一眼屏幕,没说什么。

      "顾远说初五请吃饭。"林野说,"你去不去?"

      "去。"

      "他要你一定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厉沉渊把最后一个皮擀完:

      "他说了算。"

      林野笑:

      "什么时候轮到他说了算?"

      "初五。"厉沉渊说,"就那天。"

      十一点过,饺子包完了,盖帘放进了冰箱。

      洗完手,两人在厨房把案板收拾干净。

      面粉擦掉,擀面杖归位,剩下一小把面剂子用碗扣着——林野说留着,明早煮。

      厉沉渊问留它干嘛,他说这是爷爷的规矩,年三十总得剩点儿,剩的叫余。

      余。

      他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说给那人听。

      从前他什么都剩不下,日子过得干干净净,一粒米不剩,好像哪天断了也无所谓。

      现在他开始剩东西了。

      剩一碗汤,剩一把面剂子,剩一句明年再说。

      林野解围裙的时候,窗外忽然亮了一下——很远的地方,江对岸,一簇金色的光炸开,慢慢散下来。

      "来了。"他说。

      两人洗了手,走到落地窗前。

      江城的夜景还是那样,只是今晚不一样。

      远处的楼群之间,一簇一簇的烟花升起来,红的、金的、炸开又垂落,像有人在黑绒布上一把一把撒火。

      小区楼下没人,风把很远的鞭炮声送上来,闷闷的,一阵接一阵。

     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

      林野穿着那身灰色的旧睡衣,头发睡乱了还没梳;厉沉渊穿黑色的高领,袖子挽着,比他高出大半个头。

      "冷。"林野说。

      话音刚落,身后的人就贴了上来。

      那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,扣在他的腰上,人比他高,正好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。

      隔着玻璃,林野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——他的影子被整个罩在里面。

      "手这么凉。"

      林野把那只手拉到自己手心里焐。

      "你刚才也这么说。"

      "你手本来就凉。"

      "那你焐着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零点差几分,江对岸的烟花密了起来,一串一串地往上窜,窗玻璃嗡嗡地震。

      林野仰头看,看那些光在天上炸开、落下去,映在玻璃上,一明一暗。

      "我以前不看这个。"身边的人忽然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没这个。"

      他说得含糊,林野却听懂了——不是"没心情看",是从来没有人陪他站在窗户前面看过。

      他把那只凉手握得更紧了一点,往身后那人的怀里靠了靠。

      "那今年补上。"

      他说:

      "以后年年有。"

      然后他听见耳边有人说:

      "新年快乐。"

      声音很低,贴着他的耳朵,被烟花盖掉一半。

      林野转过头。

      那人就抵在他颈窝里,呼吸热热的,手臂收紧了一点,没看他,看着窗外那些光。

      "新年快乐。"林野说。

      说完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      "以后每年都跟你说。"

     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。

      紧得有点用力,像攥什么攥惯了的人,好不容易学会轻一点,还是漏出了一点本性。

      "我记住了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零点整,最大的一簇烟花在江面上空炸开,金色的光铺满了整面玻璃,两个人的影子在那片光里叠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\*\*\*

      过了零点,林野把饺子下了锅。

      水滚了三滚,他点了一次凉水,又滚起来,饺子一个个浮上来,白胖胖地挤在锅里。

      这是爷爷教的规矩:三点水,饺子才透。

      "以前我爷爷包完饺子,"

      他拿笊篱轻轻推:

      "一定要守着零点下锅。他说这个钟点吃,叫更岁交子。"

      "交子。"厉沉渊站在旁边,"时辰的意思。"

      "你连这个都知道。"

      "查过。"

      他顿了一下:

      "不是查你。是查这个。"

      林野笑出了声,盛了两碗,又盛了两碗饺子汤:

      "端着。"

      两人站在厨房里,就着窗边那点没散完的烟花余光,一口一个。

      "烫。"林野吹着气。

      "慢点。"

      "你才慢点。"

     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厨房里把饺子汤喝完了。

      窗外最后一波烟花在江对岸散开,光从玻璃上扫过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橱柜上,一晃,一晃。

      林野把碗往水池里一搁——初一不洗碗,这是他定的第二条规矩。

      "第一条是什么?"厉沉渊问。

      林野想了想:

      "第一条是,歪着的春联不许揭。"

      "记下了。"

      "记这个干嘛。"

      "你的规矩。"

      厉沉渊说,"都记。"

      走到卧室门口,林野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客厅:灯还亮着,春联的红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,电视早就停了,茶几上两个空碗,案板上残留着面粉。

      很乱。

      这个黑白灰的、样板间一样的房子,今晚很乱,乱得像个家。

      "看什么?"厉沉渊站在他身后。

      "没什么。"

      林野说:

      "就是觉得——"

      他没说完,转身进屋了。

      厉沉渊跟在后面,顺手把客厅的灯一盏一盏按灭。

      黑暗里,被子掀开,两个人躺进去。

      那只凉手照旧伸过来,林野照旧攥住,塞到自己脖子旁边焐着。

      窗外最后一声鞭炮远了。

      "沉渊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睡吧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黑暗里停了一下:

      "新年快乐。"

      "……都过了十二点了,还说。"

      "那就再说一遍。"

      林野在被子里笑了一声,把那只手握紧了。

      "新年快乐。"他说。

      新年第一天,是从这儿开始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9章 零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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