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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7、软得不像话 第二天早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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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林野是被香味叫醒的。
他睁开眼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客厅方向有动静——锅铲碰锅底,抽油烟机低低地响。
他套上那件洗旧的灰色睡袍走出去,看见厉沉渊站在灶台前煎蛋。
黑色高领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,左手无名指那圈黑银戒指被油烟熏得发亮。
"你会煎蛋了?"林野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"看了几回。"
林野走过去,从他手里把铲子拿过来,翻了个面——底上有点糊。
厉沉渊看着那块糊斑,没说话。
"火大了。"林野说,"关小点,多晃两下锅。"
"嗯。"
"锅要先润一下,不然粘。"
"嗯。"
"你光'嗯',手别停。"
厉沉渊伸手把火调小,接回铲子,按他说的晃了两下。
第二个蛋下去,边缘立刻起了漂亮的焦边,不粘,不碎。
林野在旁边看着,点了点头:
"这还行。"
"嗯。"
那人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压回去:
"吃饭。"
林野转身去洗漱。
走到一半,他自己停了一下:以前这个人做什么,他都要挑两句;现在他挑,对方就听着,一句不驳。
不驳,是因为真想学。
\*\*\*
吃过早饭,林野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那部手机还在原处,压在一沓旧病历下面,屏幕上有灰。
昨天夜里他说了要用,今天就得拿出来——他这个人,话出口就算数。
他按住开机键,震动了两下,亮了,跳出来的多半是些没用的推送。
他把手机放在充电器上充着,转头拿起自己那部——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,许岩的,前天发的:【初六有空没?出来吃顿饭,我请。】
后面跟着一条:【哥们儿你换号了?还是不理我了?】
林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:
【没换,初六行。】
发完他拿着两部手机走出卧室。
厉沉渊在客厅看文件,闻声抬了下眼。
"许岩约我初六吃饭。"林野说,"就是我那个大学室友。"
他报这个名字的时候,自己都留了半分神——留着等那句"我让人查过他",或者"在哪儿吃",或者任何一句从前会说的话。
"行。"厉沉渊翻了页文件,"哪天都行。"
林野没动。
"……你不问问是谁请?在哪儿?几个人?"
厉沉渊把文件合上,抬着头看他,很慢地说:
"你想说,会自己说。"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野捏着手机站了几秒,忽然觉得胸口那儿塌下去一块——不是难受,是绷着的那根线松了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转过身去阳台浇水,背对着那人,浇完薄荷浇金银花,一盆一盆浇得很慢。
四盆绿植全浇完了,他又把叶子上的黄尖掐掉,指甲缝里带上一点泥。
他想:这个人是真的在改。
不是嘴上改。是那些从前一定会伸过来的手,一根一根收了回去,收得干干净净,连个线头都没留。
他在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江对面的楼群灰蒙蒙的,有几扇窗已经贴了红,透出点年的意思。
他看着那些窗户想:从前他过日子像走钢丝,每走一步都得先看一眼那人的脸色;如今一上午没人查他几点起、跟谁说话、在哪儿待着,他浇完花才想起来这件事。
不是不问了,是不必问了。
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整段黑路,他走了很久才走过来。
浇完水他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。
江风还是凉的,吹在脸上像小镇冬天的河风。
他想起昨天苏晓那句"以前你笑,像是欠着谁的",想起刚才煎蛋锅前那人被油星烫得手一缩、脸上却不动声色的样子,想起抽屉里正在充电的那部手机。
心口那块地方软得不像话,像三月的发面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才弹回来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他把回镇上带的礼备了出来。
给老陈头的是药茶——杜仲、决明子、山楂,血压高的人常年得喝——他一样一样称,拿牛皮纸分装,纸上用铅笔写清楚每包的量和煮法。
厉沉渊站在料理台对面看着,忽然伸手拿过一包,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小字。
"字很像你爷爷的?"
"嗯,我小时候学他记的。"
林野说:
"老陈头不识几个字,写太文他看不懂,只能写白话——'一包煮两碗,早晚各一碗,别嫌苦'。"
"他听你的?"
"听。"
林野把纸包码齐:
"他嘴上凶,其实我说什么他都听。跟我爷爷一样,刀子嘴。"
"你跟他,"厉沉渊把纸包放回去,"也是我跟他,是不是这个意思?"
林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这人说话永远这样,绕两个弯也能一把抓到核上。
"差不多。"林野说,"所以你到了镇上,他瞪你,你别往心里去。"
"不会。"
"他要是让你干活,你就干。"
"嗯。"
"砂锅别烧裂。"
"……不会。"
\*\*\*
下午陆峥来了一趟——不是医院出诊,是厉沉渊叫他上门看伤口。
拆线第三天,绷带解开,那道从肋下斜下来的口子长拢了,边缘发红,是新肉的颜色。
陆峥戴着口罩看了半天:
"行,没裂。忌口接着忌,酒别碰。"
"听见了?"林野站在旁边。
"听见了。"
"重复一遍。"
厉沉渊看了他一眼:
"两周,不提重物,不喝酒,不吃发物。"
陆峥挑起眉毛,收拾箱子的时候跟林野咬耳朵:
"你这病人是我见过最配合的。上回我跟他说疼别忍着,他愣是一声没吭。"
"他怕麻烦别人。"
"那他不怕麻烦你?"
林野没答,送陆峥到门口。
陆峥在门口又压低声音:
"说正经的,恢复成这样,开春就能正常活动。你那个针灸推拿的术后调理,到时候接着做——你们家那位,归你管。"
"本来就归我管。"
回来的时候,厉沉渊还坐在原处,绷带松松地搭着,没系。
林野蹲下去帮他系,手指在那道疤边上停了停。
"痒。"厉沉渊说。
"长肉当然痒。别抠。"
"没抠。"
"你手指动了。"
"……那是痒。"
"痒也不能抠,抠了留疤。"
林野把绷带的结掖进去:
"这道疤现在还浅,好好养,两年就淡成一条白线。"
"留着也行。"
林野系好绷带,抬起头,正好对着那双眼睛——狭长的,深棕色的,从前看着像刀,现在刀收进鞘里,只剩个人。
"留着干嘛,"他说,"又不是什么好记性。"
"是你留的。"厉沉渊说,"记性好不好,都留着。"
林野蹲在那儿,仰着头,半晌才站起来,拍了下膝盖:
"晚上想吃什么?"
"你做什么,我吃什么。"
"敷衍。"
"是真的。"
\*\*\*
傍晚,林野在厨房和面,准备晚上包的饺子。
面盆放在料理台上,他倒水,揉,动作不快不慢。
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,许岩发来的:【行,初六,地方我定,到时候发你。】
他擦了把手回消息,顺手把手机扣在台面上。
充电器上那部新手机也亮了一下——是阿策发来的拜年短信:【林先生过年好。老板吩咐的,让我给您也发一份。】
林野看了一眼,回了个"谢谢",心里却想:这人连拜年都学会了派人转发。
客厅里传来翻文件的声音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面粉沾在手背上,看了一会儿那人的背影。
"沉渊。"
"嗯。"
"初三,陪我回趟镇上吧。"
翻页的声音停了。
厉沉渊转过头:
"青溪镇?"
"嗯。苏晓说老陈头把桂花树都修了,等着给我挂灯笼。"
林野在围裙上擦手:
"你伤口长得还行,坐车没问题。"
厉沉渊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说:
"我跟你回去。"
"就这么答应了?"
"嗯。"
"不问问回去几天、住哪儿、见谁?"
"你家。"厉沉渊说,"别的我不问。"
林野笑了一下,转身接着和面。
"几点的车?"过了一会儿,身后那人问。
"吃了早饭走,九点。"
林野说:
"路不好开就慢点,反正不赶。"
"礼我拿。"
"你伤口——"
"礼不重。"
厉沉渊说:
"再说,空手进门,更不像话。"
林野把面团翻了个个儿,没跟他争。
他想,这人第一次登门的时候,是带着支票来的,那时候谁都不觉得那是礼;如今一包药茶、两盒点心,倒认真计较起轻重来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林野说。
"嗯。"
"到了镇上,别叫人'您'。"
"为什么?"
"老陈头说了三回了,"
林野学那老头的腔调:
"'他一说您,我就腿软,当是来收房子的。'"
厉沉渊没说话,但林野听见身后那人呼吸动了动——像是笑,又压住了。
面团在掌心下一下一下地按,软的,听话的。
他想起昨天苏晓那句话,想起上午那些牛皮纸包,想起身后那声压着的笑。
现在不欠了。
他想。
现在是他自己愿意的。
手底下那块面被揉得又光又匀,厨房里全是面粉味,客厅里那个人在翻文件,纸页沙沙地响。
这日子慢下来了,慢得跟青溪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