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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6、我相信你 腊月二十九 ...

  •   腊月二十九,江城的风硬起来了。

      林野出门前在玄关换鞋,弯腰系了两遍鞋带才站起来。

      厨房里,厉沉渊在热牛奶——深灰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,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。玻璃锅盖上凝了一层白汽,这人拿抹布垫着手去揭,动作比半年前利索多了。

      "十点的约。"林野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城西,地铁四十分钟。"

      "知道。"

      林野把围巾绕到第二圈,手搭在门把手上,又放下:

      "你不拦我?"

      "拦你干嘛。"

      "……也是。"

      他站着没动。

      他发现自己其实在等——等那句"我让人先去看看地方",或者"把地址发我"。这些话从前会裹在关心里递过来,严丝合缝,推都推不开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锅里的牛奶又响了一声。

      "走了。"林野说。

      "路上慢点。"

      他出了门。

      走到小区门口,脚步慢下来——门口还是那两个保安,岗亭边上没有多出来的人,路边没有那辆眼熟的黑车。

      他站在那儿朝四周看了一眼,才往地铁站走。

      走出十几步他自己想:以前是查岗,现在成了习惯。这个习惯,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。

      地铁上人不多,他靠着扶手,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未接,没有"在哪儿",只有昨天那条被他忽略的推送。

      他盯着屏幕站了六站,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消息,等的那个动作本身,比消息更说明问题。

     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笑了一下。

      \*\*\*

      面馆很小,六张桌子,锅在门口,蒸汽把玻璃蒙了一半。墙上贴着红纸写的菜单,字歪歪扭扭,是老板自己写的。

      苏晓先到的,坐在最里面,穿米白色的短羽绒服,红围巾挂在椅背上,头发烫了卷。

      看见他进来,抬手晃了晃:

      "这儿。"

      "等多久了?"

      "十分钟。"苏晓把菜单推过去,"点完赶紧吃,我两点的车。"

      两碗面。她的加蛋,他的不加。

      老板认出苏晓,多给了一碟腌萝卜:

      "小苏回来啦?"

      "回来了叔,我同学。"

      "男朋友没带来?"老板朝林野那边努嘴。

      "叔!"苏晓脸一红,"这是我男同学!"

      林野低头喝汤,汤是骨头打的底,葱花漂了一层,热气一直往脸上扑。

      "气色行啊。"苏晓挑起一筷子面,"比上回见你强。"

      "上回是腊月。"

      "腊月你也那样。"

      她嚼了两口:

      "脸白得跟纸似的,我回卫生院好几天没睡好。"

      林野没接话,低头吃面。

      吃到一半,苏晓忽然放轻了声音:

      "他没跟着你吧?"

      "没有。"林野说,"在家。"

      "真没有?楼下、门口,都没有?"

      "没有。我自己下的楼,自己坐的地铁。"

      苏晓盯着他看了两秒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:

      "上回咱俩吃饭,你中途接了个电话,回来脸都是白的。我还当多大事,后来一琢磨——不对,那电话不是打给你,是打给他。"

      林野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那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那天他从面馆出去,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,回去只说"家里有点事"。苏晓当时没追问,可她记住了。

      "这回没人给你打电话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苏晓点头,"我刚才还想呢,要不要当着你面骂他两句,替你撑个腰。结果你一个人来的。"

      "他不知道你骂过他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苏晓嘿嘿一笑,"所以我敢骂。"

      笑完她又正色,拿筷子点着他:

      "说真的,你这两天跟以前不一样。"

      "哪儿不一样?"

      "说不上来。"

      苏晓想了想:

      "以前你笑,像是欠着谁的。现在就是笑了。"

      林野捏着筷子,没说话。

      "手机现在是你自己的?"

      "是我自己的。"

      "想给谁打给谁,打多久都行?"

      "行。"

      "对了,除夕谁掌勺?"苏晓问。

      "我。"

      "行啊。"苏晓眯起眼,"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煮个泡面都能糊锅,现在都敢做年夜饭了?"

      "练出来了。"林野说。

      他想,确实是练出来的——在那个冷得像样板间的厨房里,一餐一餐地做,做给一个从前不肯好好吃饭的人,手艺就是这么喂出来的。

      "成。"苏晓低头扒完最后一口面,抽出纸巾擦嘴,"那我今年在镇上等你。初三回来?"

      "初三回。"

      "老陈头说了,你要是带人回来,他把后院那棵桂花树修一修,好给你挂灯笼。"

      "他什么时候说的?"

      "你别管什么时候。"

      苏晓站起来背书包:

      "反正他盼着。"

      走到店门口,她把红围巾围上,回头冲他挤挤眼:

      "两个人的年,也叫年。我走了,初三见。"

      送她到路口,她摆摆手进了地铁口。林野站在原地,看那个红色围巾的影子被人流卷进去,才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路上他想,苏晓最后那句话说得对。两个人的年,也叫年。

      他以前在医馆一个人过年,老陈头端碗饺子过来,坐一会儿就走,屋里还是空的。今年不一样了——今年有人在灶台前等他回去热饭。

      路过菜市场,他拐进去,把明天年夜饭的菜先备了。

      鱼要鲜活的,他蹲在水池前挑,摊主问他几个人吃,他说两个。蒜苗一把,木耳泡上,藕要粉的——厉沉渊吃东西不爱脆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记起这些的。

      付钱的时候他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从前他不用记这些:冰箱里永远有人补货,菜单永远有人安排,他只管做。如今他一样一样自己挑,挑完了才发现,记着一个人的口味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      拎着两大袋出市场,手勒出几道红印。

      他想,明天还有一顿,后天回镇上带的礼也得备——这日子排得满满的,全是事儿,他却觉得踏实。

      排队结账时,前面一对老夫妻在商量年三十谁掌勺。老头说他来,老太太说你去年把糖醋排骨做成了糖醋焦炭。林野在后头听着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      他想,等明年,他也能跟人这么斗嘴。

      日子排得满不打紧,要紧的是排的全是自己的事。

      \*\*\*

      到家是下午四点,天已经擦黑。

      玄关的灯亮着。

      林野换鞋,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钩子上,一抬头——厉沉渊坐在沙发里,腿上摊着文件,茶几上那杯牛奶还冒着热气,热的是给他留的那杯。

      林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"你不问问我跟谁吃饭?"

      厉沉渊翻文件的手停了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很自然地说:

      "我相信你。"

      四个字,不带停顿,不像想过的,倒像本来就放在嘴边。

     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:

      "就这句?"

      "要哪句?"

      "……没什么。"

      他去厨房热饭,背对着客厅,嘴角自己往上抬了一下,又被他按下去。

      吃饭的时候他没忍住:

      "真的一点不好奇?"

      "好奇。"厉沉渊说。

      "那你不问?"

      "问了你高兴吗?"

      "不高兴。"

      "那就不问。"

      林野扒了口饭:

      "你最近是不是把所有话都提前想好了再说?"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厉沉渊看着他:

      "想好了才说的,是怕你跑。现在不用了。"

      林野的筷子顿在半空。

      这人说话还是短,还是平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可他听出来了——以前的每一句都是网,撒出去收回来,量他走多远;现在的每一句就是一句。

      "苏晓骂你了。"林野忽然说,筷子头点了点碗沿,"她说下回见着你,要当面骂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不问问她骂什么?"

      "她骂什么都是我该听的。"

      林野被饭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摆手:

      "行了行了,吃饭。"

      他低头扒饭,耳朵有点红。

      这人从来不油,从来不堆好听的,可就是这样一句平平的话,把他砸得措手不及。

      \*\*\*

      夜里关了灯,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。

      林野背对着身边的人躺着,听见那道呼吸——平的,稳的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把自己的手往后伸,塞进那人的掌心里。

      厉沉渊的手还是凉的,习惯性地一收,把他整只手包住。

      以前他什么都不问,是因为什么都查得到。

      现在他什么都不问,是因为不查了。

      这两件事,看着一样,分量不一样。

      "沉渊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……手别松。"

     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。

      "不松。"他说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,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:

      "明天我用那部手机。"

      "哪部?"

      "你买的那部。"

      林野把那只凉手往领口里又塞进去一点:

      "开机。省得你哪天想给我送个东西,都不知道往哪儿送。"

      身边那人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"好。"

     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。

      林野握着那只凉手,把它贴在自己脖子旁边焐着,慢慢睡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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