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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1、你怕我吗 住院第六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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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院第六天,林野发现厉沉渊又在硬扛。
那天下午,护士来换药,例行问了一句:
"疼得厉害吗?一到十分。"
"三分。"那人说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林野。
没说话,换完药就走了。
林野等门关上,才开口:
"我刚看你换药的时候,血压飙到一百五。"
"疼的。"
"疼就是疼,还分什么三分。"
林野把他的被角掖平,手指在被沿上压了压。
"止痛泵就在这儿,你摁一下的事。"
"不用。"
"厉沉渊。"
"我不用。"
那人看着天花板,声音很淡:
"疼是好的。"
"你——"
林野深吸一口气,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下去。
他知道跟这个人吵这个没用。
从医馆那会儿就是这样。发着高烧也说"不用",腿上化脓也说"忍得住"。那时候他是病人,自己管得了。
现在他还是病人。
那就能管。
林野没再说话。他在床边坐下,摊开自己的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:
"术后第六天。刀口换药两次,一次比一次干净。体温三十六度七。排气了,能喝粥,昨天喝了两碗。"
"你念这个干什么。"
"我在给你复诊。"
林野说:
"我复诊完了,现在下医嘱——止痛泵不许关。你半夜再伸手去够那个开关,我就把它绑在你够不着的地方,然后坐在这儿看着你疼到天亮。"
床上那人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会儿。
"你在威胁我。"
"我威胁你。"
林野说:
"你捡一根绳子我毁一辈子的手,我关一个泵你也掉不了二两肉。你自己算。"
厉沉渊看着他。
这人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上衣,外面套着那件洗旧的灰开衫,头发有点乱,眼下两团青黑——这六天,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这间病房。饭在这儿吃,午觉在这儿趴,连给苏晓回电话都走到门口去,压着嗓子说。
"林野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嗯。"
"你过来一点。"
林野往床边挪了挪。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是灰白的,城市的轮廓远远地压着,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:
"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怕?"
林野的手停了。
这句话,他在十一月的阳台上听过一次。那时候他擦掉这人眼角的湿,说"我不怕你"——他以为这一关过了。
"怎么又问这个。"林野说。
"不一样。"厉沉渊说。
"哪儿不一样。"
"那时候,"他说,"你只知道我盯你的朋友,收你的头发。现在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现在你知道仓库里是什么样子。你知道我家里那些事。你知道我大哥是谁,我手上沾过什么。"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:
"那天晚上,我在那间仓库里,让人打断了自己一根肋骨,签掉了十几年的东西,又让人捅了一刀。"
"林野,"他说,"我手上又沾了血。"
"这些事,你以前都不知道。现在你知道了——"
他看着天花板。
"你会不会怕我?"
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声音。
林野坐在床沿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他想:这人把这一问,从十一月一直憋到了现在。中间隔着一场绑架,隔着一把刀,隔着十九针——他什么都不怕,就怕这一句答错。
"沉渊。"林野开口。
"嗯。"
"我先问你一件事。"
"问。"
"那天晚上,"林野说,"你进那扇门的时候,知道会挨打吗。"
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知道。"
"知道会挨刀吗。"
"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是一个人进去了。"
病房里静了静。
"因为你在里面。"厉沉渊说。
这五个字落地,很轻,轻得像一片药贴在额头上。
林野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搭在床沿的那只手——指腹有薄茧,指节上还有在仓库里蹭破的印子。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客厅的茶几上,这人给他沏的茶;想起那张写着日期的纸包;想起这个人站在客厅中央,不睡,不坐,就那么看着他那扇门。
"你再回答我一次。"林野说,声音有点哑,"你问的那句。"
床上的人看着他,眼神深处有一种绷了二十九年的东西,正在等最后的宣判。
"你会不会怕我。"他说。
林野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像刚从冬天里捞出来的。
他没有马上说话。只是把那只手,一点一点地,包进了自己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