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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你傻不傻 "你没事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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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没事吧?"
这是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。
麻药还没退干净,嗓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可那只手是用了力的,死死攥着床边那个人的手腕,指节都白了。
林野坐在床沿,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。
他瘦了。
这两天,他瘦了一圈。米白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,领口磨出毛边,眼下两团青黑,眼睛肿着,是哭过又忍住、忍住又哭过的那种肿。
"我没事。"林野说。
声音很稳。
稳了两秒,就塌了。
"你傻不傻?"他低下头,喉咙里滚了一下,"一个人就敢去?"
病房里很静。
监护仪滴滴地响,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。窗外的天光灰白,是这个城市清晨的颜色。
厉沉渊没答。
他在看他——从头发看到手指,一遍,又一遍。
仓库里的灯太晃,他其实没看清多少,他只记得那人被绑在椅子上,嘴角有血,眼睛却亮得吓人,冲着他摇头。
现在人就在眼前。
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看着他的手心、手背,指腹上一层薄茧,干干净净,没有伤。
他一直悬着的那口气,这时候才敢松。
"你没事就好。"他说。
"他要的是我。"
林野的手猛地一抖。
"你还说!"他站起来,背过身去,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,声音又急又哑,"厉沉渊,你知道那刀要是再偏两寸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
再偏两寸,陆峥说的,是脾。
厉沉渊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人肩膀绷着,一只手撑在窗台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窗外的城市刚刚醒过来,车流声隔着玻璃,嗡嗡的,像很远的地方涨潮。
"没偏。"厉沉渊说。
"这次没偏!"林野转过身来,眼睛通红,"下次呢?下下次呢?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命是捡来的,就可以随便往外扔?"
"不是捡的。"厉沉渊说,"是你给的。"
林野愣住了。
这句话砸过来,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接上。
他站在窗台边,逆着灰白的天光,胸口起伏了两下,忽然别开脸:
"……跟你说话,说不通。"
他走回床边,低头检查输液的速度,换药的时间,监护仪上的数——一套动作做下来,又稳又轻,是医者的那双手。
只是那双手,一直有点抖。
\*\*\*
查房的是陆峥。
黑色短发,白大褂,进病房先看了一圈监护仪,又揭开敷料看了一眼刀口。
十九针,缝得平整,位置在左侧肋下,再往上一指就进胸腔。
"恢复得还行。"陆峥说,"不过你肺上挨过那一枪,全麻下去的时候费了点劲。这话我跟你说过没有?"
"说过。"厉沉渊说。
"说过你还一个人往里冲。"陆峥把敷料贴回去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,"厉沉渊,我这诊所早晚要给你挂个VIP。"
"挂了打折吗。"
"挂了你少来两回。"
林野站在旁边,一路听,一路记。
等陆峥开完医嘱,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。看到抗生素那行,他抬头:
"他脾胃弱,之前胃出血过,这个药饭后半小时再挂。"
陆峥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床上那位:"听见了?"
"嗯。"
"行。"陆峥收了听诊器,白大褂带起一阵风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对林野说,"他归你管。刀口别沾水,两周内忌发物,烟酒都碰不得——这几条,你比我会盯。"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又静下来。
厉沉渊看着林野。
他家这位随队医生把医嘱折好收进兜里,顺手把他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塞回去,掖了掖被角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"听见没。"林野说,"归我管。"
"嗯。"厉沉渊说,"归你管。"
\*\*\*
下午,阿策来了。
一身黑,方脸无笑意,进门先朝病床上欠了欠身,然后侧过身,声音压得低而稳:
"厉总,人全清了。赵坤和那几个,一个没跑,该送的都送进去了。"
"我交出去的东西。"
"章走了一半,全截住了。剩下几家,这周清完。"阿策顿了顿,"老爷子发了话,把大少爷锁在家里了。谁也不许见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"阿策的声音更低,"仓库那边收拾干净了,林大夫受的惊吓,医院这边要不要安排个心理干预……"
"不用。"病床上的人说。
声音不重,却让阿策闭了嘴。
床上那人看着天花板,好一会儿,才说:"他比我稳。"
阿策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"是。"
他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带门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床上那位——他家那个阎王一样的老板——正侧过头,看着床边睡着的那个人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目光,阿策形容不出来。
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,忽然看见了水面的光。
\*\*\*
止痛泵是后半夜出的问题。
不是坏了,是被人关了。
林野是被动静惊醒的。
他趴在床边睡了半夜,脖子僵得难受,一抬头,看见厉沉渊醒了,正伸手去够那个泵的开关。
那只手在抖,动作却熟练。
"你干什么。"林野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"睡你的。"
"我问你干什么。"
麻药退了,后半夜正是刀口最疼的时候。
林野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,敷料边缘渗着淡色的印子,肌肉绷得死紧——这人疼了不知道多久,一声没吭,居然还有力气伸手去关泵。
"打开。"林野说。
"不用。"
"厉沉渊。"
"疼是好的。"他说,"疼让我清醒。"
林野盯着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这句话他在小镇的医馆里就听过。
那时候这人发着高烧,腿上的伤口化脓,半夜疼得睡不着,也说的是这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泵重新打开,调好数值,然后在床沿坐下,声音放轻了,却不容商量:
"你那套,在别人那儿好使,在我这儿不好使。你现在是我的病人。我的规矩,我说了算。"
厉沉渊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,落在那人脸上。
青黑的眼底,紧抿的唇,还有一双不容反驳的眼睛。
这半辈子,敢跟他立规矩的人,只有这一个。
"……知道了。"他说。
林野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站起来,给他掖好被角,又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,手指碰到那人手背的时候,顿了顿,没收回去。
"沉渊。"他背对着他,关了床头灯,"以后不许了。"
黑暗里,静了几秒。
"再有下一次,"那个人说,声音低而稳,"我还是去。"
林野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。
他什么都交得出去——江山、地盘、这条命——唯独这件事,他不会改。
灯黑着,监护仪滴滴地响。
很久,林野重新坐下,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,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,轻轻握住。
"睡吧。"他说。
\*\*\*
天快亮的时候,厉沉渊没有睡着。
林野趴在床边,呼吸很轻,手还被他握着。
他低头看那只手。
指腹有薄茧,指节干净。
就是这只手,在小镇的灯底下给他换过药,在城西的厨房里给他熬过汤,在仓库那晚,被他从绳子里解出来的时候,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——
那只手上,有过他的血。
仓库里的灯,赵坤的刀,哥哥的笑声,血顺着肋下淌下去,把半边衬衫浸透了——他那时候想的不是生意,不是命,他想的是:还好,来的只有他一个人。
还好,林野没看见。
监护仪还在滴。
他忽然想问一句话。
他想问:那晚在仓库,我满手都是血的样子,你看见了——你怕不怕?
他想问:我这样的人,手上沾过的东西,你迟早会知道。到那时候,你会不会怕我?
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。
他又咽回去了。
天亮了。
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光,落在那个人的发顶上。
厉沉渊攥了攥手里的那只手,闭上了眼。
他想:等他好了再问。
等出了院再问。
等一个好一点的天气,好一点的地方,再问。
可他心里有个声音,很轻地问他自己——你不是怕他走吗?
你问出口,就不怕他现在就走吗?
他没答。
窗外,这座巨大的城市醒了过来,车流声渐渐涨起。
床边那个人动了动,没睁眼,手却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,握得很紧,像是睡梦里也怕他跑掉。
厉沉渊看着天花板。
他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天亮得这么慢,又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