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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兄长身上好香 才踏出百花 ...

  •   才踏出百花园不远,季雨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
      她心下一动,转过身时,眼底已无半分冷冽,唯有难掩的灿烂笑意。

      “兄长!”

      魏闲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。

      一片杏花瓣正落在她耳侧,花朵粉白娇嫩,本是极美的一抹春色,可衬在那张明媚的小脸旁,便显得失了灵气、寻常寡淡了。

      他移开视线,温声开口:

      “去百花园赏景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季雨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头摸了摸鬓发,却什么也没摸到。

      “再下一些。”

      季雨依言摸去,指尖刚触到花瓣柔薄的边缘,却忽然蜷了蜷指节收回了手。

      她提着裙摆小步跑到他跟前,仰起小脸,软声道:

      “兄长,我够不着......能帮帮我吗?”

      魏闲垂眸看着她。方才她指尖那点小动作全然落在眼底,拙劣得近乎可笑,偏她睁着双清亮的眸子,湿漉漉地望着他,叫人不忍拆穿。

      他终是没点破,抬起了手。

      宽大的月白袖笼扫过她额前碎发,带来一缕清冽的松烟墨香。他刻意避开她的肌肤,用指腹轻轻拈住那片浅粉杏瓣,稍一用力便取了下来。只是收指的刹那,指节还是不经意擦过了她的耳垂。

      柔软的触感顺着指腹悄然漫开,他动作微顿。脑海里闪过昨年蓿州贡来的荔枝——莹白软嫩,仿佛指尖稍一用力,便能掐出清甜的汁水来。

      ......为何会想到这个。

      “兄长?”

      她轻唤了一句,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      魏闲收回手,指缝一松,那片花瓣便被风卷着,飘向了身后的花林。

      “往哪儿去?”他负手而立,语气温淡如常,听不出半分异样。

      “回汀兰水榭。”季雨仰着小脸,半点没有被触碰后的忸怩羞怯,反倒漾开一抹笑容,问起了他:“兄长呢?”

      “书房。”

      闻言,她眼里亮起几分光彩,期盼地看向了他。

      “我能跟兄长一同去看看吗?我保证安安静静的,绝不打扰兄长!从前在乡下时,我便爱读书,可惜没多少书能看......”

      “二妹若想,自然可以。只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尾音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:“恐怕魏某的书房里,没有话本二妹爱看的带画话本。”

      季雨颊边蓦地泛起一层薄红,抬手作势锤了一下他的臂膀,“兄长尽拿我打趣!我......我也是会看正经书的!”

      “好。”魏闲低笑一声,没理会那羽毛拂过般的微末力道,“走吧。”

      一路往北侧书房去,回廊顺着竹林蜿蜒铺开,两侧翠竹亭亭如盖,枝桠交错着探过廊檐,将日光滤成细碎的金箔。风穿叶隙而过,带着清润的竹香簌簌作响,碎影便随着风势在青砖地上缓缓流动,一时漾开满廊斑驳。

      魏闲走在前面,月白长衫垂落得齐整,步履沉稳。季雨跟在他身后,他步幅宽,她就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跟上,像只黏人的小雀。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距离,月白与碧色两道身影在竹影间缓缓穿行。

      “昨日那个话本里的故事,兄长还想听嘛?”

      “二妹愿讲,我便愿听。”

      季雨眼睛亮了亮,清了清嗓子便顺着昨日的话头往下讲。声音软而清亮,裹在风里,伴着竹叶的簌簌声响起。

      “那书生跟着姑娘往灯会走,一路上尽是新鲜景致。行至一处灯谜摊子前,姑娘猜不透谜底,那书生便笑着替她作答。二人一路逛到河边,姑娘看着满目花灯,问起书生对自己的心意,书生收了笑,认认真真看着她说,待我金榜题名,定然八抬大轿、红妆十里,迎你进门。”

      季雨话语一顿,背着手故作高深地走到了他前头,才继续往下说道:“谁料隔日国子监查榜,书生挤在人堆里从头扫到尾,愣是没寻着自己的名字。十年寒窗落了空,昨夜的花香、灯影、承诺,一下子都沉了底。”

      魏闲脚步微顿,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:“既然书生已心悦于这姑娘,为何非要等考取功名?”

      “兄长这就不懂了吧。爱会让人自卑,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,配不上对方,总想攒够了底气、到了足够高的地方,再站到对方面前。古往今来,多少有情人,就耗在这一点自尊里,到头来只落个劳燕分飞、各自离散的下场。”

      话音落定,她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人。

      “可我不这么想。与其攥着心思等万事周全,倒不如有心意就趁早说出口。”

      说着,她抬眼迎上魏闲望过来的目光,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    “比如现在,我就想同兄长说......”

      “我喜欢兄长,心悦于兄长。”

      她说这句话时,语气还是那般轻快,仿佛只是一句玩笑。可望向他的那双眼眸却真挚透亮,不见半分虚情假意。

      魏闲脚步倏地顿住。

      他目光凝在她眉眼间,静静看了她半晌。

      季雨瞧着他凝住的模样,笑着道:“哎呀兄长别这么严肃嘛,我只是随口感慨,兄长不必因此苦恼。”

      见他仍立在原地没动,她便往前迈了一步,抬手勾住他衣袖的一角,指尖微一用力,引着他往廊前走去。

      “走啦兄长。”

      ......

      穿过最后一重月洞门,书房的院落已在眼前,院墙边几竿翠竹斜斜探过墙来,落了满阶斑驳日光。

      魏闲抬手推开了院门,季雨跟在他身后,刚踏进院子便微微一怔。

      这院子实在太过清寂简素。正中一条石径直通堂屋,两侧空阔疏朗,唯有西墙角落设有一张石桌,配了两面石凳,桌上还摆着一盘未收的残棋。

      魏闲已推开了书房的屋门,余光瞥见她还立在院中四下张望,便侧身停在门畔,没出声催促,只静静立着等她。

      季雨一回眸,正好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里,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连忙提着裙子快步跟了上去。

      进了书房,内里布局倒是比院中更显轩敞,两侧各立着四面书架,密密匝匝排满了书册卷轴,衬得中间的厅堂愈发空阔。正前方的阶上,摆着一张朱檀书案。案上高高摞着几叠折子,一旁的砚台墨汁未干,一支狼毫斜斜搭在笔山之上。

      “兄长今早已经来过书房了?”季雨望着那砚台,好奇问道。

      魏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淡声解释道:“昨夜批折到后半夜,清晨出门见客,便忘了收拾。”

      “兄长也太熬神了,” 她声音轻软,像随口的关心念叨,“公务再多,也该顾着身子才是。”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他语气温淡,将案上叠好的折子摞到一旁,“西侧架上都是闲书,可随意取。东侧是公务案卷——”

      “知道啦,我绝不碰,只翻些西侧的书。”季雨应得乖巧,转身便往西侧书架走去。

      书架通顶而立,一排排书脊齐整,墨香混着淡淡的樟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  她仰着脖子,目光扫过书脊,最后停在一册《六州风物志》上。那书摆得偏高,她踮起脚,指尖堪堪碰到书脊下沿,还没使上力,身后忽然覆下一道阴影。

      清冽的檀香混着松木香瞬间裹来,她怔愣的间隙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然越过头顶。指尖轻轻一勾,将那册书抽了出来。

      “二妹想看这本?”

      他的声音自头顶响起。

      季雨下意识回头看去,鼻尖擦过他月白的衣襟,还未缓过神,对方已然退开几步,拉开了分寸恰好的距离。

      “嗯,多谢兄长。兄长身上好香......”

      “不过是屋中常点的檀香罢了,二妹若是喜欢,回头我差人送些到汀兰水榭去。”

      季雨双手接过他递来的书,抱在胸前,摇了摇头:“不用,这香味在兄长身上我才喜欢,若点在我屋中,便只是寻常气味罢了。”

      许久,他只淡淡落下一句“二妹说笑了”,便转身走向了书案。

      见他落座后目光已然看向纸上行文,季雨没再多言,抱着书扫了圈屋内。

      离得近的椅子上都堆满了书卷,她只好靠墙坐下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,裙摆缓缓铺展开来,像一汪浅浅碧水。

     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混着窗外风穿竹叶的轻响。

      魏闲余光掠过窗下角落。

      少女蜷坐在那里,缩成小小的一团,捧着那本已然翻了大半的书卷,垂着眼帘看得入神。

      他看了两息,起身走了过去。

      直至一片阴影覆下,遮住了书页上的光,季雨才回过神。

      她抬起头,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。

      “不是有客椅?”

      “我见椅子上堆着案卷,怕扰了兄长,就没敢挪动。”

      魏闲视线扫向那把摞满文牍的客椅。

      他走过去,俯身揽起那叠厚厚的卷宗,放在了一旁的空地上。

      起身正准备往回走时,见她怔怔地望着那叠卷宗发呆,他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“二妹在想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在想,如果我是那叠卷宗就好了。”

      “......”

      他没接话,加快了步子朝着书案走去,身后紧接着传来少女清脆的一声道谢。

      “多谢兄长!”

      魏闲脚步未停,只淡淡应了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日影透过窗棂照进屋内,在玉砖上一寸寸西移,不知不觉浸暗了半间书房。

      魏闲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笔正欲唤侍从进来,抬眼便瞥见窗边角落,她不知何时又坐回了地上,臂肘搭在椅沿,手里松松握着书卷,脑袋一点一点的,显然是看得乏了。

      他起身揽起那叠批好的折子,正要亲自送到外头,院外忽然传来侍从的通传。

      “公子,户部差人送了京城春粮的清册过来,说等着您签押。”

      魏闲淡淡应了声:“拿进来吧,再把这叠折子分发回各部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角落里的人影忽然脑袋重重一点,骤然睁开了眼。

      季雨懵懵地转头望过来,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。

      胥尽捧着一摞青册躬身进来,在案头放妥后,又抱起案边那叠折子,垂首退了出去。

      季雨揉着惺忪的眼睫,迷迷糊糊地咕哝:“兄长早上好......”

      揉了两下忽然觉出不对,她猛地眨了眨眼,抬眼正对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,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。

      “若困了便回去歇息吧。”

      季雨点点头,撑着地面站起身,踮起脚正要把书放回原位,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。

      “带回去看吧。”

      季雨转头看去,如实说道:“带回去便不想看了......”

      “为何?”魏闲眉梢微抬。

      “其实......我还是爱看话本。”话音顿了顿,她又立刻补了句:“不过若是能和兄长待在一起,其他书我也是愿意看的!”

      魏闲闻言神色没什么变化,温声道:“那便明日再来。书放在椅上便是。”

      听到明日还能来,她双眼登时弯成了月牙,悦声应道:“好!那我明日一早就过来!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季雨刚要转过身,余光掠过案头那摞新增的青册,脚步兀地顿住。

      “兄长不会又要熬到后半夜吧?” 她抬头看他,语气里裹着担忧。

      魏闲没应声。

      见状,她眉头拧得更紧了,当即转回身来:“那我也不走了,今夜便留在这陪兄长。”

      说着,她便去搬那把梨花木椅。

      那椅子沉实,比她腰肢还宽出两倍,季雨只好两手攥着扶手,身子往后倾着使劲,一步一挪地往书案边拖。

      椅腿在玉砖地面上拖出沉闷的声响。挪到一半忽然拖不动了,魏闲立在阶上,看得清楚——碧罗裙的下摆被椅脚压住了一角。不过她自己看不见,只鼓着腮帮子跟那椅子较劲。

      “二妹。”他开口。

      季雨喘着气抬头:“嗯?”

      “放下吧。”

      “不放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兄长若是今夜不批完便不走,那我也不走。兄长要熬,我便陪着。兄长执笔,我便研墨。兄长若是困了——”

      魏闲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红的脸颊,和那副油盐不进的执拗模样,垂下眼睫,眸色沉在阴影里,辨不清心绪。

      片刻后,他绕过书案走下阶台,停在她面前,抬手按住了扶手。

      “二妹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只是这不合体统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合体统?”季雨不服气,“我又不吵你,就安安静静坐那。”

      “深宵夜半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传扬出去,于你名声有损。”

      “我不在乎。”

      “我在乎。”

      他嗓音温煦,眉宇间不见半分厉色,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,压得人不敢反驳。

      季雨抿了抿唇,指尖还紧紧扣在椅边,心里闷闷的,知道再争也无用。

      “知道了......那兄长也别熬太晚。”

      她声音低了几分,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。刚踏过门槛,脚步却又顿住。她折回身,把方才搬了一半的椅子挪回原位,这才又低着头推门出去。

     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定,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
      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杏花香,是她身上的,混在满室沉郁的檀香里,散得格外慢。

      魏闲目光落在那把木椅上,静立数息,才缓步踱回案前。

      他说不清自己拒绝她的缘由。

      名声?

      清誉?

      若是第一世的自己,恐怕的确会因此有所顾忌,可现在,这些于他只是身外之物。只是心底有根弦紧紧绷着,模糊地警醒着——若是容她留了这一夜,往后怕是步步都要越界。

     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烛火轻轻摇曳,墙上映着的影子晃了晃,很快便又凝定如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兄长身上好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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