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我送你回去 提灯的光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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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灯的光晕随着他的步履悠悠前移，将身前丈许的路照得通明，驱散了夜色的沉冷。
季雨自然地走至他身侧，贴着与他半步之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“方才的花宴兄长为何没出席呀？”她望着前方延伸的廊影，似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公务耽搁了。归府已晚，未能赶上为二妹接风，还望二妹勿怪。”他稍顿片刻，又淡淡补了一句：“二妹倒是细致。厅中数百人，还能留意到魏某不在其中。”
季雨转头笑着看向他，语气真挚：“并非我细致，而是兄长太过出众，莫说数百人，便是千人万人之中，我也能一眼就看见兄长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接此话。
没过一会，季雨便耐不住性子，身子微微侧向他，主动搭起了话：“兄长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呀？看书吗？还是下棋、写字？”
他缓缓开口，嗓音平稳柔和：“闲时看书多些。”
“看什么书呀？”
“经史子集，皆略涉及。”
“兄长真是博学。”
季雨夸赞了句，正想着找个新话题，却没想魏闲主动接过了话头。
“二妹平日喜欢看些什么？”
“我喜欢看话本。”季雨答得理直气壮，“最好是那种带画的，一页就几行字，翻起来快，故事也好记，我都能轻松背下来好几本！”
她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下，指尖在空中虚虚划过，眉眼灵动，像只活泼的小雀。
魏闲目光扫过她脚下凹凸不平的小径，手腕微转，不动声色将提灯偏过半寸，让暖光铺在她身前路面。
“希望未来某日，能得二妹赏脸，为魏某描绘一番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侧忽地一空。
他侧眸看去，只见季雨后退几步，扎开步子一副就要开演的架势。
“现在就行呀！”
他无奈地弯起唇角，“时辰不早了，二妹还是早些......”
“就演一小段！很快的！”
季雨不等他说完，清了清嗓子，挺直腰板，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，右手虚握成拳，假装拿着扇子往掌心一敲，有模有样地开讲道：
“话说那日，正是会试放榜前夕，书生卫邬在屋中焦灼踱步，忽闻外头传来一声温柔轻唤......”
她小跑至另一边，咳了咳，夹起嗓子细声细气地道了句‘公子’，又噔噔噔跑回了原处，接着往下说：
“卫邬还想着是哪家姑娘与那风流成性的邻人又来私会，可越回想越觉得那声音耳熟，连忙走至窗边，探头一看......”
讲到此处，她忽然收了架势，双手负在身后，步伐轻快地凑到他面前，仰着小脸看着他。
“——兄长猜猜，他看见谁了？”
少女鲜活明媚的眉眼近在咫尺，流光溢彩的灯影落进她漾着笑意的栗色眸子里，泛着这府中从未有过的鲜活生机。
不待他作答，季雨便笑着退开半步，自顾自地接了下去：“原来是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姑娘蕈芳，方才故意柔着嗓子说话，他才没觉出来。此时姑娘正笑着朝他招手，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去灯会逛逛......”
后面说到关键处，她话音一顿，微微扬起下巴，唇角噙着点狡黠的笑意，故意留了点悬念：
“兄长若是想听后事如何，明日我去东院寻你，再细细讲给你听。”
见他静静伫立不语，她也不焦灼，也不追问，转身便迈着步子朝前走去。碧罗裙摆随着步履轻轻荡开，像是笃定了他会跟上来。
季雨余光瞥见暖光再度铺满她脚下的道路，弯了弯唇角，慢下了步子，等他并肩。
这一次她没再开口搭话，只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。
四下寂然无声，唯有两道脚步声错落交织，一轻俏、一沉稳，回响在沉沉夜色里。
眼看距离汀兰水榭的月洞门已近在眼前，季雨这才转过头，望向身侧之人。
“不知兄长方才说的东院是在何处？一定要有事才能去找兄长吗？闲暇时不行嘛？一会要不要我送兄长回去呀？你送我，我送你，这样才不失礼数嘛......”
她一连串的发问像是憋了一路的话，魏闲唇角不禁蔓上一抹笑意，虽未达眼底，不过倒也是真心觉得有趣。
“离此处并不算远，就在那片竹林后头。”
季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远处的竹林中依稀可见一座院宅的轮廓，白墙黛瓦，清雅素净，掩映在疏疏密密的竹影间，
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。
他是相府嫡长公子，身份尊荣，按理来说应该居于府邸正中，可此处院落却偏居东隅，甚至比她暂住的汀兰水榭还要偏僻。
她虽未直言发问，可眉宇间萦绕的困惑澄澈又直白，半点没藏着。
魏闲将她的神色收进眼底，淡淡开口解惑：“我素来喜静，便择了此处。”
“原来如此......”走了两步，她又转过头来，话语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：“那往后我若遇上难题，当真可以去寻兄长吗？会不会太叨扰？”
“二妹尽可放心。既是兄妹，照拂本就应当。你只需遣人通传一声，我若得空，便会来见你。”
说话间，二人已行至汀兰水榭院外。
魏闲驻足，目光缓缓扫过院门。朱漆早已斑驳剥落，墙头枯藤垂落，院内只零星亮着一点昏弱的微光，和府中别处灯火通明的楼宇判若云泥。
“二妹。”他语调沉缓，带着妥帖的照拂之意，“此处院舍老旧，可需我差人为你换一处？”
季雨摇了摇头：“不用不用。”
魏闲眉梢微抬，温声问道：
“为何？”
“离兄长住得近，光这一点，便是其他再好的地方都替代不了的。”
闻言，他顿了几息，才道：
“二妹又说笑了。”
“我认真的呀兄长。”
他移开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，望向远处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，只道：
“此处终究偏远清苦，日后若是觉得不便，想换处院落，随时差人来东院通传便是。”
季雨笑着点了点头：“嗯！多谢兄长费心！兄长也快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
季雨又朝他挥了挥手，这才转身推开院门。碧罗裙裾随着脚步轻轻一荡，便消失在了门后。
不多时，主屋里便亮起了烛火，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她的影子。
魏闲静立在院门外，提灯漾开暖黄光晕，半笼着他清隽的侧脸。夜风自竹林穿过，拂得灯焰晃了晃。
他的目光从那道纤细身影上移开，落向了手中被风掀出浅褶的灯纸。
她为何变了性子......
这一世，究竟生了何变故？
......
良久，他才敛去眼底思绪，缓步朝着自己那片僻静院落走去。
夜风卷着他的衣袂，一盏孤灯渐行渐远，慢慢隐入沉沉夜色与竹影里。
另一边，季雨推门进屋，一转头便瞧见桌边趴着个人。
是白日里替她梳妆的那个小姑娘，胳膊垫在脑袋下面，脸侧向一边，睡得正香，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。
季雨轻手轻脚走过去，站在桌旁看了一会儿。
见她睡得沉，本不忍吵醒，可就这么趴一夜，明日起来定然腰酸背痛。
她伸手，轻轻推了推她的肩。
小姑娘咂了咂嘴，眉头皱了皱，脑袋往臂弯里埋了埋。
季雨无奈，指尖稍添了点力道，又轻轻推了一下。
这回小姑娘总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
她眼神涣散地望了季雨片刻，忽然一个激灵，猛地站起身来，凳子被带得往后一倒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小、小姐！”她慌得声音都变了调，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，“对不住！奴婢......奴婢本想着帮您收拾下屋内，收拾完想着坐着歇会儿，不知怎地就睡过去了......”
季雨伸手架住她的胳膊，把人扶正了，而后抬头扫了圈屋内。
方才她挑拣衣裳时散落满桌的衣裳已然不见，想来是收进了衣柜。桌面擦得锃亮，地上也一层不染，连墙角那些积了多年的陈灰都被擦过了。
“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？其他人呢？”季雨收回目光，柔声问道。
小姑娘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细弱：“嗯......其他几位姐姐可能是今日太累了，先去偏房歇下了，奴婢看活儿不多，就......顺手做了。”
季雨想起下午刚进院时好像没见过她，便问起此事。
“我初来时似乎没见着你，你是其他院调来的？”
“回小姐，奴婢本是尚衣坊的绣娘，午时有个姐姐来坊中取衣，提议与奴婢......换工......”
见她这副怯生生的语气，季雨心下了然——哪是“换工”，分明是被逼过来顶替差事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少女愣了片刻才小声答道：“回小姐，嬷嬷们都唤奴婢小翠，小姐若是喜欢，也这般叫便是。”
“噢。”季雨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原本的名字呢？”
此话一出，少女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。她抿紧唇，手指把衣角绞得发皱，半晌才轻声答道：“奴婢......原本的名字粗鄙难听，怕污了小姐的耳。”
季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宽慰道：“名字哪有什么污不污耳的。你说便是。”
少女犹豫了许久，嘴唇翕动了两回，最后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嗫嚅道：
“奴婢......原名牛傲天。”
季雨搭在她肩上的手顿时一僵。
“......很好的名字，很有力量，寓意也好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少女脑袋垂得更低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鼻音，“奴婢从小因这名字受欺负。村里人都笑，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叫什么傲天......后来进了府，嬷嬷嫌这名字说不出口，就按穿的衣裳颜色给奴婢改了。”
季雨看着她越垂越低的脑袋，心里软了几分，伸手将人揽入怀中，温柔地抚着她的背。
“既然你不喜欢这个名字，那我为你取一个可好？”
少女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亮。
“恩......若你习惯了‘翠’这个字，往后唤你‘常翠’可好？取松柏常青、翠意盎然之意，愿你如春日新叶，安稳舒展，坚韧成长。”
少女愣愣地看着她，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，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她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，被季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。
“......谢小姐赐名！”她声音发颤，吸了吸鼻子，哭得抽抽噎噎，“奴婢......奴婢很喜欢！”
季雨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背，柔声安慰：“喜欢就好，不哭了不哭了，不然明日眼睛该肿了。”
常翠抬起袖子擦着脸上的泪，抬头时瞥见窗外黑沉的天色，若非季雨抱着，她当即又要跪了下去。
“都怪奴婢，忘了时辰，耽搁小姐歇息了......奴婢这就出去，您早些歇息。”
“没事，你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“是，小姐。”
门被轻手轻脚地合上，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。
屋里重归寂静，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季雨走到榻边更衣躺下，仰头望着暗沉沉的房梁，在心底默声问道。
【金鱼，资料有更新吗？】
脑海中很快响起它低落的声音——
【没有呢宿主......传输进度还是卡在百分之一......】
季雨翻了个身，思索了会。
她定然不能嫁去云府，可凭原主这势单力薄的身份和夹缝生存的处境，又该怎么阻止这门已经敲定的亲事呢......
万千念头在心底辗转盘旋，她闭上双眼，思来想去，倦意渐渐涌了上来，意识也慢慢沉入无边的黑夜里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我送你回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