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只识人间月》茉禾子衿

6、心意 闹钟在

　　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震动，微弱的嗡鸣刺破房间里沉沉的安静。
　　何霜月缓缓睁开眼，眼底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倦意。她侧过身，指尖探到床头柜，摸出小小的药瓶，倒出药片，就着床边凉掉的白开水咽下去。
　　……
　　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刮过行道树的枝叶，落下来几片泛黄的叶子。何霜月低着头，脚步不快。
　　到教室的时候，温愿已经坐在座位上，看见她进门，眼睛一亮，立刻挥着手招呼她。
　　“霜月！你来啦，跟你说，昨天我看到一家新开的文具店，里面笔好好看，放学咱们去看看好不好？”
　　何霜月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，轻轻点头，低声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　　她安静坐下，拿出课本摊开，一整节课都专注盯着黑板，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。
　　课间教室里人声鼎沸，吵吵嚷嚷。温愿又凑过来，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：“对啦，你上周买回来那把吉他，练得怎么样了？好不好上手？”
　　何霜月的指尖微微一顿。提起吉他，她才短暂想起那天的小店。她不想多聊这件事，更不想提起店里那个红发男生。一旦想到对方，隐约能捕捉到那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，莫名的局促感便涌上来，下意识想躲开。
　　她垂着眼，语气淡淡的，含糊带过：“还好，有点难。”
　　“要不要找老师学学？”
　　“再说吧。”何霜月避开话题。
　　没过一会儿，温愿被隔壁同学喊走。何霜月独自走出教室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她望着楼下来往的学生，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家要写的作业，没有去回想乐器店里的画面。
　　另一边，巷子里的乐器店。
　　卷帘门向上拉起，阳光斜斜落进店内，落在一排排琴身上。谢妄靠在原木琴架旁，一头红发在柔和天光下格外惹眼，眼底还残留着昨夜喝酒之后淡淡的疲惫。
　　他随手擦着一把民谣吉他，中途拿起手机，想起来什么，给何霜月发了一句，问她吉他有没有练习。
　　消息发送成功，页面安静等待回复。
　　一小时，两小时……对话框始终没有新消息提示。
　　林州彦吊儿郎当推门走进店里，一眼就看见谢妄时不时瞟手机的样子，笑着调侃
　　“哟，又在等那位安静小姑娘回消息？”
　　谢妄抬眼，眉梢一挑，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，语气带着惯有的轻浮桀骜：“想什么呢，随便发一句问问而已。”
　　“随便问问还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？”林州彦抱着胳膊，笑得不怀好意，“谢妄，你不对劲啊。”
　　“少废话。”谢妄别开目光，不去接他的玩笑，指尖摩挲手机边框。他心里隐约猜到，她大概是不方便看手机。没有继续发消息打扰，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浑身紧绷、像只刺猬的女孩，他自己尚且没弄懂这份情绪。
　　……
　　放学铃一响，温愿立刻收拾好书包，一把挽住何霜月的胳膊。
　　“走啦走啦，文具店离这里不远，就两条街！”
　　何霜月没有挣脱，任由温愿拉着往前走。街道上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，喧闹的人声包裹着她们。温愿一路叽叽喳喳，不停跟她讲班里的趣事，讲新款的中性笔、带细闪的便利贴。何霜月安静听着，偶尔轻轻应一声，紧绷的神经在温愿身边会稍稍松弛一点。
　　文具店门头上挂着暖黄色小灯，推门进去，风铃叮铃响。货架满满当当，各色本子、笔、橡皮整齐排列。温愿一下子松开她，兴冲冲扎进货架之间，拿起一支又一支笔对
　　“霜月你快看这个！墨色特别顺滑，还有这个星空封面的笔记本，超适合记笔记。”
　　何霜月慢慢跟在后面，目光扫过货架，随手抽了一本素色薄本。她不爱花哨的装饰，只挑简单干净的款式。温愿捧着一大堆笔跑过来，凑在她身边小声商量选哪个，叽叽喳喳，活力满满。
　　两人挑了一会，结完账，拎着文具袋走出店铺。天色已经微微发灰，温愿家方向和她相反，两人在路口道别。
　　“明天见霜月！记得早点休息。”
　　“嗯，明天见。”
　　告别温愿，何霜月独自快步走回家。
　　推开家门，房间静悄悄的。她放下书包和刚买的文具袋，径直走到书桌前，拿出钥匙打开抽屉，把手机取出来开机。
　　屏幕亮起，弹出谢妄白天发来的那条消息。
　　【吉他有没有继续练？】
　　何霜月的神经瞬间绷紧。她逐字反复读这一句话，第一反应不是欣喜，而是警惕。
　　她能隐约感受到，这个人的关心超出普通店主和顾客的距离。
　　这种隐约的偏向让她不安，本能地想要划清界限。指尖点进输入框，敲下文字，删了又改，斟酌措辞，尽量让文字平淡、疏离，只维持最简单的问答，不给对方留下延伸话题的空间。
　　【我得上学】
　　发送出去之后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，拆开新买的本子，拿出笔，强迫自己投入习题里。只是笔尖落在纸上，心里多了一层淡淡的戒备：尽量只聊吉他，别的不谈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消息提示音轻轻响起来。
　　谢妄的回复跳了出来：【慢慢来，卡壳的地方可以跟我说。】
　　何霜月扫了一眼，指尖攥紧笔杆。
　　她的第一想法，是干脆不再回话。
　　但转念一想，对方好心询问，直接不回复未免太过无礼。何霜月不想落个没礼貌的印象，却也绝不肯给对方继续延伸话题的机会。
　　手指点开输入框
　　【好，谢谢。】
　　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片刻，又删掉。太简短，像带着情绪。
　　重新打字：如果遇到不会的地方，我再问你。
　　读一遍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留了太多余地，仿佛她会频繁去找他。她蹙眉，一点点删减、调整。
　　反复改了三四轮，最后屏幕上留下一句克制又疏远的话。
　　【好，多谢。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指法问题，我再来问你。】
　　她刻意加上“实在解决不了”，划下一条清晰的线：能自己搞定的，她不会来麻烦他。她优先靠自己，不到万不得已，绝不向这个人求助。
　　按下发送，她迅速把手机倒扣回桌面，不再去看对话框。
　　重新拿起笔，落在数学题上。
　　他依旧愿意提供帮助，可那份藏在话语下的在意，让她生出排斥感。她不想要别人额外的关注，不想成为被打量的对象。
　　她沉默许久，没有立刻回复，目光落回练习册的题目上。
　　……
　　乐器店里，谢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　　他停下擦拭琴弦的手，点开消息。一行字句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，客气、疏离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　　乐器店里，木屑与琴弦的松香味道混在一起。谢妄随手擦拭琴身，时不时抬眼扫一眼手机屏幕，对话框停留在何霜月那句【好，多谢。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指法问题，我再来问你。】
　　林州彦倚着门框，抱着胳膊看他半天，终于忍不住，慢悠悠踱步走到他身边，脑袋凑过去瞟了眼手机，嗤的一声笑出来。
　　“好家伙，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人家小姑娘明明白白跟你划界限，就差直接跟你说‘没事别找我’，你还在这儿盯着对话框发呆？”
　　谢妄侧头，红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，眉梢轻挑，把手机倒扣在琴桌上，语气漫不经心，带着惯有的痞气：“少脑补，我就是看看顾客消息。”
　　“顾客？”林州彦挑眉，故意拉长语调，“谢妄，我认识你这么久，什么时候见过你对哪个人这么上心？别的人买完琴转头你就忘，这位姑娘，你隔两小时就要点开对话框瞅一眼。”
　　他伸手拍了拍谢妄肩膀，笑得促狭：“昨天我就跟你说了，你不对劲。人家浑身都是防备，跟个小刺猬似的，生怕别人靠近。你倒好，上赶着惦记。”
　　谢妄弯腰，拿起一块擦琴布，继续摩擦架子鼓，不接他的玩笑，嘴上淡淡怼回去：“想多了，我只是怕她新手练琴把弦按断，回来找我售后。做生意而已。”
　　“得了吧，这套说辞你糊弄谁呢。”林州彦干脆拉了张凳子坐在一旁，不打算放过他，“普通顾客，你会特意主动发消息问练习情况？普通顾客，我一提名字你就走神？”
　　他歪着头打量谢妄，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：“再说，那姑娘看人的时候，安安静静，看着软，其实一点缝隙都不给你留。你这属于热脸凑到刺猬刺上，小心扎得你疼。”
　　谢妄的动作顿了半秒，很快恢复如常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玩味的笑：“扎不扎，试过才知道。”
　　“哟，还承认上心了？”林州彦眼睛一亮，顺势起哄，“可以啊谢妄，活久见，居然有能勾住你的人，你老实交代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不是就动心了？她才高二吧？”
　　“别瞎说。”谢妄抬眼斜睨他一眼，耳尖悄悄漫开一点极淡的热，嘴上依旧嘴硬，“只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而已。”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林州彦步步紧逼，“长得好看？还是安安静静不爱说话？”
　　谢妄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吉他，轻声开口：“防备太重。明明喜欢吉他，却不肯轻易求助，凡事都想自己扛。”
　　“瞧瞧瞧瞧，都开始细细琢磨人家性格了，还说没上心。”林州彦一拍大腿，笑得乐不可支，“谢妄，你这是栽了。人家还没往这边想，你倒是已经开始研究怎么靠近了。可惜，小姑娘看样子，一旦察觉到你心思，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　　谢妄没反驳，只是指尖摩挲着琴颈，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。
　　“不急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慢慢来，不逼她。”
　　林州彦啧啧两声：“行，那我就等着看戏。等哪天刺猬愿意收起尖刺，我再来好好调侃你。要是最后被人直接躲开，你可别郁闷着半夜一个人喝酒。”
　　谢妄抬眼，轻飘飘丢过去一句：“废话真多，不买琴就赶紧出去，别耽误我看店。”
　　林州彦哈哈大笑，站起身摆摆手：“好好好，我不打扰你等你的小顾客。有事喊我！
　　他慢悠悠走出乐器店，出门前还回头冲谢妄挤了个鬼脸。
　　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谢妄拿起手机，再次点开聊天框，看着那行疏离客气的文字，唇角的笑意浅浅停留了一瞬。
　　……
　　手机再次震动，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微微震了震。
　　何霜月听见动静，顿住写字的手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伸手掀开手机一角。
　　【行，随时】
　　短短三个字，没有多余话语，悬在心上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，却依旧不敢完全放下戒备。
　　还好，没有追问别的。
　　她没有再回复，直接锁屏，把手机推进书桌最内侧。
　　今晚到此为止。
　　……
　　晚饭吃得安静简单。何霜月小口扒完碗里的米饭，收拾好碗筷洗干净，回到自己的卧室，轻轻关上房门。
　　房间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远处零星传来路人说话的声音。她走到墙角，那把吉他静静靠在墙边，原木琴身带着淡淡的木器香气。
　　练习时卡住的指法又一次难住了她。手指僵硬，按弦的位置总是偏移，指尖抵在金属弦丝上，细细的痛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。试了好几次，弹出来的音断断续续，不成连贯的调子。
　　她重新抬手，一次又一次反复练习。错了，就停下来，回想网上教程里的动作，慢慢调整手腕角度。琴弦磨着皮肤，痛感越来越清晰，指尖慢慢发烫。
　　试到第五遍，依旧卡顿。挫败感慢慢涌上来，闷闷堵在胸口。她把吉他放到腿上，低头盯着琴弦，安静坐了片刻。
　　她可以发消息去问谢妄。
　　可一旦开口求助，就等于向对方露出一点自己的笨拙，等于撕开一丝防护的外壳。何霜月本能抗拒这件事。她习惯独自扛住难题，暴露脆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。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没有去碰手机。
　　再次抬手，放慢速度，一点点拆分指法。一遍，两遍。琴声依旧生涩，但比刚才稍微顺了一点。
　　不知道练了多久，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，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。指尖已经压出浅浅的弦印，一碰就疼。何霜月知道不能再继续，再练下去指尖会磨破。
　　她小心把吉他放回墙角，拿纸巾轻轻擦干净琴弦上沾到的一点汗渍，把琴收好。
　　站起身时，身体有些疲惫。她走到书桌旁坐下，目光扫过抽屉，手机安静躺在里面。
　　她没有拿出来。
　　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，不用再和谁交谈，她翻开剩下的练习册，打算写完最后两道大题就休息。
　　……
　　乐器店里，天色完全暗下，街上行人渐渐稀少。谢妄把所有吉他一一检查，擦干净琴身，将散落的配件归置妥当。走到门口，拉下厚重的金属卷帘门，“哗啦”一声，隔断巷子里残留的暮色。
　　锁好店门，他揣着手机，独自走向路边，开车回到那栋空旷的独栋住宅。
　　屋子安安静静，冷清得没有一点人声。进门随手将外套扔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淡淡的光晕铺开，余下大片的阴影。
　　他拿出手机，再一次点开和何霜月的聊天框，页面安安静静，再也没有新消息。
　　林州彦临走的玩笑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　　谢妄靠在沙发背上，指尖随意划了一下屏幕，淡淡扯了扯嘴角。
　　不急，刺猬不会一下子放下尖刺。
　　他没有主动发消息打扰，将手机放在茶几上，起身走到冰箱，拿出一罐冰饮料，指尖抵着冰凉的罐体，望着空荡荡的客厅，独自坐着。

作者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