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只识人间月》茉禾子衿

5、指尖 周日的

　　周日的日光柔和，透过窗帘滤成一片朦胧的浅白。

　　何霜月早早坐在书桌前，把黑色吉他从琴包里取出来，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左手指尖反复按压在金属琴弦上，一次、两次。刚开始只是浅浅的酸胀，练得久了，尖锐的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。细嫩的指腹被琴弦压出几道浅浅红痕，稍微一碰，就刺痛难忍。

　　她停下动作，把吉他轻轻放在桌上，抬起左手细看。几道红印嵌在指腹，微微发烫。

　　何霜月盯着泛红的指尖，心里纠结起来。

　　是新手正常现象吗？会不会是自己按弦的姿势依旧错了。

　　她犹豫了很久，拿出手机，对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拍了一张照片，又拍了一下自己按弦的手型。指尖悬在输入框，删删改改好几次，才鼓起勇气发送消息。
　　【早上好，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了有点疼可以帮我看看为什么吗麻烦你了】
　　两张图片跟着消息一并发出去。

　　消息发送后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，心神不宁地继续试着拨弦，时不时瞟一眼屏幕。

　　老巷乐器店里，谢妄刚开门收拾店面。红发随意垂在额前，他正擦拭琴架，手机震了震。

　　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，看见照片里少女纤细白皙、带着红痕的指尖，眼神微顿。

　　指尖的红印看着不轻。

　　他指尖敲着屏幕，慢悠悠回复。
　　【姿势大体没问题。新手都要经历这一关，琴弦硬，没长茧之前都会疼。】

　　何霜月看见回复，连忙打字：【那我还要继续练吗？疼起来有点难坚持。】

　　谢妄看着消息，唇角勾起散漫的笑，继续打字。
　　【别硬扛。疼了就停下来休息，不要死磕，不然容易磨破出血。每次练习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。】

　　顿了顿，他又补上一句：
　　【看着挺娇气的，忍得住？】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带着一点轻佻的调侃。

　　何霜月看见，脸颊倏地升温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咬着唇，认真回复：【我可以试着坚持，就是有点担心练错。】

　　【错了也没事。】谢妄回，【有哪里拿不准，随时拍照发给我。】

　　他看着对话框，想了想，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　　【下次过来店里，我给你拿一套薄款指套，能稍微缓冲一下。】

　　何霜月心头轻轻一颤。
　　他居然还记着这件事。

　　【谢谢你，不用特意为我准备的。】

　　【不算特意。】谢妄打字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，【刚好店里有。过来练琴的时候直接拿。】

　　两人的对话框安静了片刻。

　　何霜月重新抱起吉他，试着缓慢拨动琴弦。单音断断续续，算不上流畅，可每一声，都让她想起那天小店暖光下的场景。

　　她忍不住，敲出一行字。
　　【我刚刚试着弹昨天你教我的那段，弹得断断续续，不好听。】

　　另一边的谢妄靠在柜台，指尖转着那枚银色拨片。看见这句话，低低笑出声。

　　【新手本来就这样，没人一上手就能弹出好听的曲子。】
　　【等你熟练一点，弹给我听。我想听。】

　　窗外风轻轻吹动窗沿，书桌前，黑色吉他静静躺着。

　　她指尖轻轻摩挲手机边框，犹豫片刻，小声回复：【好，我努力练习。等练好，去店里弹给你听。】

　　谢妄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红发下的眼眸微微弯起。

　　【我等着。】
　　谢妄盯着聊天界面看了片刻，才缓缓锁屏，将手机搁回柜台。没过多久，店门被推开，风铃叮咚作响。林州彦拎着两瓶冰水走进来，把其中一瓶丢到柜台上。

　　“路过便利店，顺手带的。”林州彦倚着工作台，视线随意扫过柜台，瞥见谢妄刚刚还放在手边的手机，似笑非笑挑了挑眉，“昨天那个学吉他的小姑娘，今天还在跟你请教？”

　　谢妄拧开瓶盖喝水，漫不经心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林州彦靠着墙，语气淡淡的，没有大肆起哄，只是随口一句点评：“少见啊。平时不管谁来问你乐理，你都懒得费这么多心思，还主动准备指套。”

　　这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。

　　谢妄动作一顿。

　　他下意识回想了一下。确实，过往来店里买琴、学琴的人不少，他大多只做分内的买卖，很少愿意花额外时间线上跟进，更不会惦记着给别人准备配件。

　　他原本只觉得，何霜月只是个对吉他很上心的客人。可林州彦这一句话，像是轻轻戳破一层薄纸，让他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

　　不是浓烈清晰的喜欢，只是一种陌生的在意。他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，不愿深想，只把它归为对方太过认真，他顺手帮一把而已。

　　谢妄抬眼斜睨林州彦，语气依旧痞气，淡淡搪塞过去：“想多了，单纯看她新手，容易把琴弄坏。”

　　林州彦扬了扬眉，没有继续揪着这件事打趣，不再深挖，转了话题，聊起吉他配件进货的事情。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店里琐事，林州彦没待多久便告辞离开。

　　店门关上，房间重新归于安静。
　　……
　　夜色慢慢漫上来，天色由浅蓝沉成灰蓝。

　　何霜月吃过简单的晚饭，收拾好餐桌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台灯被拧开，暖光铺满书桌一角，摊开的练习册、草稿纸整齐摆开。她把吉他小心放回琴包，放到一旁，将注意力转到堆积的课业上。

　　笔尖落在纸面，沙沙地写。数学大题步骤繁琐，她沉下心，一道一道慢慢演算。房间里安安静静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，窗外偶尔掠过远处行人模糊的说笑声。

　　写了将近一小时，她停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，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。心里还残留着白日练琴的记忆，想起和谢妄的聊天，心底浅浅发烫，但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，准备继续写下一道大题。

　　手机放在书桌的边角，屏幕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
　　何霜月下意识抬眼望过去。

　　是谢妄发来的消息。

　　她微微一怔，放下笔，伸手拿起手机。
　　【在忙吗？】
　　【没有，正在写作业。】

　　消息很快传回乐器店。

　　店里已经没有客人，谢妄收拾完工作台，擦干净工具，正准备锁门前整理杂物。他靠在柜台，指尖捏着手机，红发在店内仅剩的一盏小灯下发暗。

　　白天林州彦那句随口的话，一直在他心底盘旋。

　　他本来已经打算收起手机，不知怎么，忽然就想起何霜月。想起照片里她泛着红痕的指尖，想起她安安静静、小心翼翼问问题的模样。鬼使神差，就发出去一句问候。

　　看见她回复说在写作业，他指尖敲下文字。
　　【不打扰你。就是突然想起，提醒你一句，练琴别熬夜，太晚练琴容易疲惫，姿势会不自觉变形。】
　　【好】

　　谢妄看着屏幕，停顿几秒，又继续打字：
　　【作业很多？】

　　【嗯，今天的数学题有点难，卡了一会儿。】

　　谢妄看着这行字，唇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。想象出她坐在台灯下，埋着头写习题安静的样子。

　　【别硬熬，写累了就歇几分钟。】
　　【我知道】
　　【好。】谢妄回复，末尾多了一句，【有练琴的问题，明天再说。专心写题。】

　　【好，晚安。】

　　【晚安。】

　　对话到此停下。

　　何霜月锁屏，把手机放回角落，重新拿起笔。
　　另一边，谢妄放下手机，继续收拾工具。可方才短暂的聊天画面，一直在脑海里打转。

　　他皱了下眉，暗自疑惑。

　　自己什么时候会主动去关心一个只是来买琴学琴的客人？

　　明明只是随口一句提醒，可他下意识就想知道她在做什么，想和她说几句话。林州彦白天说的话又浮上来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，再次翻涌。

　　他不愿意深究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，只把它压下去，权当是对认真学琴的人的一点关照。

　　锁好乐器店的大门，晚风迎面吹起他额前的红发。
　　谢妄驱车驶离老巷，一路避开喧闹的街区，回到城郊那栋属于他的独栋小楼。铁门缓缓向两侧划开，院子里的草木在夜色里静立，整栋房子简约冷感，落地玻璃蒙着一层薄暮。
　　这里是他独居很久的地方，安静、自由，从无喧闹。

　　停好车，他推门走进空旷的屋子，玄关的感应灯次第亮起。偌大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这里平日里只有他一人，冷清惯了，少有活人的气息。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，他拿出手机，指尖下意识点开聊天框，目光落在白天和何霜月的对话上。
　　他靠在沙发边缘，垂着眼眸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壳，谢妄蹙了蹙眉，不愿往更深的地方想，只当是单纯的好心。可心底那股劲一直过不去。
　　“操。”
　　谢妄随手抓过外套，转身出门。

　　小区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夜里风很凉，他脚步散漫，没什么情绪，径直走到冰柜前，挑了几罐低度冰酒，结账带走。

　　回到空旷的独栋，他没开主灯，只留了阳台一盏冷白光。

　　晚风穿堂而过，掀起衣角。

　　谢妄靠着栏杆，拉开拉环，冰凉的液体入口，冲淡了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。一罐接着一罐，夜色静谧，无人打扰。
　　他望着远处零星的城市灯火，眼底晦暗不明。

　　依旧不肯承认心动，不肯直面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。

　　可他清清楚楚知道——

　　何霜月的出现，打乱了他一成不变、冷淡随性的人生。

　　今夜无星月，晚风微躁，酒意浅浅。

　　少年藏在心底、尚未觉醒的一见钟情，伴着夜色与晚风，悄悄蛰伏，疯狂生长。